江南的雨黏糊糊的，缠人得很，一连下了好几天。土路泡成烂泥塘，一脚踩下去黄泥直往鞋缝里灌，走一步都费劲得要命。
阿归辞别破庙的守庙老汉，背上竹筐动身北上。粗布短褐打满补丁，竹筐简简单单，里面只放了水囊、少量干粮，还有几片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烂竹简。
归一境听着名头唬人，可不是随手挥一挥就能平息战乱、填饱肚子的神仙本事。战火照样烧，百姓照样挨饿。他能做的，就是跑遍乱世各个角落，捡那些快要随风消散的文明残迹。
他停在一处废弃乡塾。院墙塌了大半，院内野草长到齐腰，风吹草叶沙沙响，跟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似的。阿归拨开杂草，在朽烂案台底下，摸到一卷埋在泥土里的简册。
“哟，后生眼光不赖啊。”
粗哑的声音从院墙缺口传过来。一名游方老儒拄着木杖站在那儿，头发胡子花白，袍子撕了好几道口子，满身尘土，一看就是长途赶路，遭了不少罪。
阿归抬头：“老先生也是来找书简的？”
“乱世当中，一卷书简，比半袋粟米还要金贵。” 老儒苦笑一声走上前，“我四处奔波好几年，到处搜罗旧典籍。奈何兵火无情，典籍烧的烧、烂的烂。读书人要么埋骨荒郊，要么颠沛流离，能留住的东西没多少。”
他俯身看着阿归手里沾满泥浆的残简，连连摇头叹气：“可惜了这些文字，再过几日，泥土虫子一啃，直接化成尘土，再也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竹简终究会朽烂，但文字承载的道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就不算彻底消亡。” 阿归小心擦去竹简表面的湿泥。
“道理说得好听。” 老儒摇着头，满脸无奈，“这年头，大伙首要目标是活下去，谁还有闲工夫啃这些陈年旧字？虚劫还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少人连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清，谈什么读书明理？”
话音刚落，周围野草无风晃动，丝丝黑雾顺着泥土缝隙慢慢渗出来。一团影蚀早就埋伏在这儿，死死盯着二人手里的残简。对虚劫而言，典籍是必须要毁掉的东西。杀人见效慢，断传承才是捷径。
“来了。” 阿归抬眼。
黑雾翻涌，化作半人高的黑影，直扑竹简。它不想伤人，目标简单直接，毁掉这卷文字。
老儒心里一紧，下意识把竹简护在身后，往后急退两步。
阿归抬手，归一境的文炁缓缓铺开，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一层温润光罩拦在黑影跟前。 “万年了，就只会偷偷摸摸毁书抹字，不敢坐下来辩上几句。虚劫这点手段，半点长进都没有。”
黑影疯狂冲撞光罩，滋滋刺耳声响不断传来，却怎么都突破不了。几番徒劳撞击之后，黑影力量耗尽，不甘地消散在蒙蒙雨雾里。
危机一过，老儒长长吐出一口气，满眼震惊打量阿归：“少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这般本事，绝不是普通流民。”
“只是个沿路捡残简，想着接续文脉的路人罢了。” 阿归把竹简轻轻放进竹筐，“老先生接下来打算去哪？”
“渡江去北地。北方战火虽然凶猛，不少世家坞堡里面，还藏着代代相传的旧籍。”
阿归眼里微光一动。北地狼烟冲天，那里也是虚劫势力最雄厚的地方。 “巧了，我正好北上，不如咱们结伴同行。”
细雨绵绵不停，两人踩着泥泞荒路往北走。远方天际，一缕狼烟隐约升起。归墟大劫真正的主战场，就在江北。
第十章｜北地狼烟
渡过长江，眼前景象直接换了一副模样。
江南好歹还有零星田地村落，江北旷野大片土地荒芜，荒草里面时不时露出半截白骨。城池残破，烽火此起彼伏，胡骑常在原野来回驰骋，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命。
战火越烈，虚劫的力量就越强。无数百姓骨肉离散，家族传承断裂，口耳相传的旧事慢慢被遗忘，文炁淡到几乎感知不到，这正是吞源主最喜欢的猎场。
阿归和老儒一路向北，沿途所见，满目凄凉。
一座刚被劫掠完的小镇，废墟里只剩下十几名幸存者，个个神情麻木。有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问他祖父叫什么，只会茫然摇头，连祖辈从哪里迁来都说不清楚。
老儒看着这一幕，满心悲凉，低声叹道：“照这样下去，不出几代，这片土地上的人，压根不知道自己根在何处。”
“这就是虚劫打的如意算盘。” 阿归轻声开口，“战乱撕碎族群，亲情离散，传承断掉。它用不着亲自屠城，静静等着世人慢慢遗忘，就能收割一整个文明。”
话音未落，远方黑云聚拢，一道高阶影蚀自云层俯冲而下。相比江南碰到的那一只，这黑影气息厚重得多，专门镇守这片北地劫土。
“守脉者，你不该踏入此地。” 黑影吐出冰冷意念，“此地人心破碎，文脉摇摇欲坠。你费尽力气收拢残烬，终究只是白费功夫。”
“是不是白费，总得试过才知道。” 阿归缓步上前。
高阶影蚀大手一挥，漫天黑雾席卷而来，裹着无数痛苦、绝望、厌世的破碎记忆，想要扰乱阿归心神。归一境本就要承载万代劫难，这些负面劫力扑面而来，尽数压向阿归。
一旁老儒受劫力波及，心底瞬间灌满无尽绝望，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阿归稳稳站在原地，五世轮回记忆在心底流转，大荒苦难、列国纷争、秦汉焦土、乱世流离，万般苦楚他全都亲眼见证。劫力重重压身，身躯微微下沉，文炁依旧稳如磐石，分毫不动。
“世间苦难无数，绝望常有，但文明记住的，从来不止伤痛。”
归一文炁向外舒展，不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轻轻托住四处飘散的记忆微光。废墟之中的百姓，心底沉寂的点滴旧事被缓缓唤醒。有人想起先祖开荒耕耘的模样，有人记起乡里代代遵守的旧俗。
高阶影蚀见状，黑雾疯狂翻涌，拼命想要撕碎这层文炁。可每一次冲击，万千普通人心中苏醒的记忆微光，都会源源不断汇入阿归的力量。
一人之身，承载万民心念。
几番鏖战，黑影力量持续消耗，始终破不开归一之境，只能不甘心退回远方黑云。
“吞源主不会坐视你收拢文脉。很快，它便会亲自降临。” 丢下一句警告，黑影消散在烟尘之中。
旷野之上，大风卷起尘土。老儒走到阿归身侧，神色凝重：“它不是吓唬我们。接下来，怕是有滔天大劫将至。”
阿归望向远方连绵烽火，语气平静： “我本就是为这场大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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