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永初年间,江风裹着一股潮湿腥气,一遍遍地刮过江南江岸荒村。
北边仗打得没完没了,大批难民拖家带口往南边逃。江滩上挤得满满当当,人人衣衫破烂,脸上死气沉沉,看着跟枯木似的。乱世最磨人的从来不是一刀毙命,是没完没了的煎熬,一眼望不到头。
村头那座破庙早就塌了大半,屋顶漏雨,供桌朽得一戳就掉渣,泥塑神像半边垮下来,蛛网一层叠一层。少年就在一堆枯黄干草堆里慢慢睁开眼。
薄薄的粗布衣根本扛不住夜里的寒气,浑身酸痛。睁眼瞬间,一堆跨越万古的画面猛地砸进脑海:
涿鹿山岩,石臾挥着石凿敲打山壁,笃笃声响刻进血肉;
大河滩畔,申老拄着柳木拐杖,唤醒一族沉睡在血脉里的旧事;
岐山原野,阿稷定下人伦纲常,平息一众方国没完没了的争斗;
秦汉焦土,陆生四处奔波寻访,拼命收拢快要散干净的典籍文脉;
寒江晚秋,周观白发临江,以映照之境,在乱世死死护住文明那一点微光。
五世轮回,所有记忆,一丝不落。
以往转世,前世的故事大多锁在心底,只剩一点执念。这次不一样,前五境圆满,文炁归宗,尘封万古的过往,一次性全部醒转。
少年扶着冰凉土墙坐起来,那双眼睛哪里有少年人的青涩,盛满了万古辗转的沧桑。这一世他无籍无族,周遭逃难的百姓随口唤他 —— 阿归。
归,归宗,归脉,归万民之心。刚好契合归一境的真谛。
“醒啦?”
旁边一个枯瘦老汉,怀里抱着捆干草,低声开口。他是这破庙仅剩的守庙人,无儿无女,守着半尊烂神像苦熬日子。
阿归嗓子干涩:“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 老汉叹了口气,“江南刚闹完一场疫病,你直挺挺倒在江边,算是捡回一条小命。”
疫病、战火、流离、饥荒。四样苦难轮番折腾这片土地上的人。
阿归抬眼望向庙外,江雾沉沉,天色灰蒙蒙的。天地间文炁淡得几乎抓不住。早些太平年月,田垄烟火、乡里祭祀,到处飘着文脉微光,如今十不存一。
他能清晰感觉到,九天悬着一大片黑雾,一刻不停啃食这片大地的文明本源。
吞源主。
这家伙在魏晋蛰伏了上百年,就等着南北分裂、山河破碎,借着乱世开启谋划许久的归墟大劫。
“后生,别总往天上瞅。” 老汉见他愣神,忍不住劝,“乱世里天天望天,很容易心死。好好想着怎么混口饭活下去才是正事。”
阿归收回目光,轻声问:“老伯,你年轻的时候,乡里开春祭田、秋收谢土,过年祭拜先祖,这些老规矩,现在还有人办吗?”
老汉愣了愣,随即苦笑,满是悲凉:“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闲心折腾这些礼数?”
“好多人逃荒,祖坟在哪都找不到。不少孩子长到大,压根不知道自家祖宗是谁。”
“没人记,没人传,慢慢就全忘了。”
短短几句话,沉甸甸压在心头。
影蚀偷人记忆,断运使挑动纷争,吞源主的手段更阴。它懒得大肆屠城,就借着乱世斩断传承。一代人遗忘,一代人断根,文脉慢慢凋零,等文炁彻底散尽,就是它收割文明的时候。
老汉打量着阿归,这少年醒了之后气质大变,完全不像普通逃难娃。
“往后你打算去哪讨生活?”
阿归望向滚滚大江,缓缓开口:
“走遍南北,捡回那些快要丢掉的文脉残烬。断掉的根,我得一根根接回来。”
话音落下,少年体内沉寂五世的文炁轰然共鸣。
刻骨、承脉、定伦、镇国、映照,五境力量相融归一。一缕厚重绵长的文炁升腾而起,不张扬,不狂暴,却坚韧如万古山石。
第六境,归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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