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骤然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黑到伸手看不见五指。
项江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冷空言牢牢护在身后,声音稳得像一道可以依靠的墙:“空言,要是害怕,就抓紧哥的衣服。”
黑暗里,少女纤细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大得惊人,像是只要稍微松一分,眼前这个人就会凭空消散。
可下一秒,大地猛地剧烈震颤,一股蛮横的力量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硬生生将两个人狠狠扯开。
冷空言掌心一空,指尖只攥下一小块被撕裂的布料。
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破碎的声音濒临崩溃:“哥哥……!哥哥不要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像一头被独自遗弃、痛到极致的小兽,压抑不住地失声痛哭。
“空言,别怕,我在这里。哥没有走。”
项江的声音穿透震荡,温柔又笃定。他一边轻声安抚着濒临失控的少女,一边从身上又撕下一片衣料,随手丢在地面。在第六维度人人与生俱来便拥有天习术,他心念一动,火系天习术悄然催动,那片布料腾地燃起一小簇暖橘色的火苗,在无边死寂里凿开一点微弱却珍贵的光亮。
借着摇曳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冷空言正蜷缩在对面高台的角落,孤零零一团小小的影子。
“妹妹别怕,我来了。”
他指尖再引力量,催动木系天习术,数根柔韧粗壮的藤蔓自天花板垂落缠绕而下。项江攥紧藤蔓,借着荡起的惯性纵身一跃,就在最后一点火光即将熄灭的刹那,稳稳落在了她的身侧。
他蹲下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人:“空言?还好吗?”
近在耳畔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冷空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少女柔软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时,项江整个人微微一僵,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理智还在提醒他男女有别,该轻轻推开,可感受到怀中人因为恐惧而止不住的颤抖的身体。
他迟疑着,慢慢抬起手,略显生涩、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那份蚀骨的恐慌才缓缓褪去。
冷空言稍稍从他怀里退开,眼尾通红,声音还裹着未散的哭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哥……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项江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疑惑——她的反应,实在太过撕心裂肺,仿佛经历过什么很深的创伤。但眼下处境不明,他还是先把这份疑问压进心底,伸手扶她站起身:“没事了就好。”
他抬眼扫过依旧沉在黑暗里的四周,吊儿郎当地扬声喊了起来:“话说,这戒律分院该不会是废弃的吧?喂?导师?您在吗?”
“聒噪。”
一道厚重低沉、带着岁月沧桑的男声骤然厉声呵斥。
下一刻,刺目的光芒瞬间填满整个空间,黑暗退散,两人这才看清脚下所处之地——竟是一座格局森严、专门用来审判罪人的高台。高台正下方,一张肃穆无比的审判椅静静安放,椅上坐着一位约莫六十余岁、一身制式严谨衣袍的老者,正闭目靠着椅背。
“您就是导师?”项江开口问道。
老者缓缓掀开眼皮,微微颔首。
项江抬脚在高台上跺了跺:“导师,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怎么搞得跟犯人一样?”
老者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开口:“我叫韩风,是戒律分院的正式导师。”
“那韩导师,先把我们从这台子上放下去行不行?站在上面怪别扭的。”项江忍不住打断。
韩风眼神一冷,语气像结了薄冰:“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这点基本礼貌都不懂?”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抬手一挥。承托着两人的高台瞬间凭空消失,脚下一空,两个人直直往下坠。
电光石火之间,项江手臂一紧,一把揽住冷空言的腰,在空中迅速旋过身体,把自己垫在了最下面,硬生生替她扛住全部冲击力。
沉闷的一声巨响,重重砸落在坚硬地面。
“哥!你有没有事?”冷空言撑着身子立刻起身,慌忙检查压在底下的男人。
项江摆了摆手,强撑着笑意:“没事,这点高度还伤不到我。”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项江一张嘴就停不下来:“韩导师,尊老爱幼可是美德啊,您这可是一点没做到爱幼!撤台子之前也不提前说一声,眼睁睁看着小辈摔下来,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吗?再说您尊老吗?要是换一群老人家这么摔,骨头怕是都要碎了……”
他越说越投入,滔滔不绝。
冷空言无奈,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提醒:“江哥,好像有点跑题了。”
项江这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韩风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一届的修习者,都这么吵吗?吵得像只停不下来的机械鸟。”
项江却一本正经地认真反驳:“机械鸟可配不上,我妹妹这么好看,怎么也得是凤凰才对。”
“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冷空言轻轻叹了口气。
老者目光落向摊开在一旁的录取通知书,念出名字:“冷空言,项江,跟我来。”
他起身的瞬间,视线掠过两人的脸,动作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却不动声色,转身在前领路。
穿过一条悠长静谧的回廊,三人走进一间类似讲堂的屋子。
项江环顾一圈,忍不住夸张地低呼:“这里……学生会不会也太少了点?”
冷空言也察觉到异样,开口问道:“韩导师,这一届戒律分院,就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吗?”
韩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自我任职以来,每一届的修习者都越来越少。不只是戒律分院,院里其他分院,新生也寥寥无几。世人已经太久没有得到神明的垂眸,修习的热忱,正在一点点熄灭。好了这些事,点到为止。”
他抬手示意两人找位置坐下。等他们坐定,老者拿起一本厚重古老的典籍,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既然你们选择踏入戒律分院,想必对五戒已有初步了解。基础我不再重复,今天讲五戒各自对应的专属术法——杀生戒,对应怒刃。”
话音落下,天花板上空凭空浮现出一柄摇摇欲坠、泛着猩红寒光的巨大刃影。
项江几乎是条件反射再次把冷空言护到身后,声音都微微发颤:“不是吧……我们今天不会交代在这儿了?”
冷空言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胳膊,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江哥别怕,这只是授课用的幻影而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光,庞大的刃影便如同云烟般缓缓消散。
“原、原来是这样……”项江尴尬地坐直身体。
“项江。”韩风忽然点了他的名字,“你来回答,杀生戒对应的术法,为什么是刃的形态?”
项江慢吞吞地站起来,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这个……该不会,是神明规定的?”
他硬着头皮瞎蒙了一个答案。
老者上前一步,拿着书“啪”地轻敲在他头顶:“错。冷空言,你来答。”
冷空言从容起身,声音清透笃定:“动杀念之时,人心已然成刃。所以审判杀戮的术法,才以利刃为形。”
项江单手支着脸颊,目光牢牢锁着她从容应答的侧脸,小声喃喃:“妹妹懂得可真多……”
韩风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回讲台,路过他的时候不忘再用书补敲一下他的头。
“项江,去墙角站着听,免得眼睛一直黏在别人身上,半句话都听不进去。”
项江还想辩解,被老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往墙角挪。冷空言悄悄对着他比了个打气的拳头,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就这么一个笑容,瞬间让项江像被灌满了气力,立刻挺直脊背。
老者继续授课:“偷盗戒,对应的术法是贪网。”
掌心里大小的一张细网虚影浮现在半空,和方才那柄震慑人心的猩红巨刃形成强烈反差。
“欸?韩导师,这个怎么这么小?”项江忍不住举手发问。
“冷空言,你来给他解释。”
少女温柔清澈的声音缓缓响起:“偷盗之人的心,就如同这张网。贪念越盛,想要攫取的东西越多,网便会越织越大,直到将自己彻底困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催动课件幻影,将一件件事物虚影放入网中。随着装入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张小网不断舒展扩张,最终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大形态。
项江望着那不断膨胀的巨网,若有所思:“所以偷盗戒的术法,才以网为形?”
“哥哥真聪明。”冷空言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
项江得意地收下这份赞许,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韩风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项江,既然听得这么明白,接下来的邪淫戒,由你来讲解。”
项江难以置信地伸手指向自己:“我来讲?”
得到老者肯定的目光,他本想推脱,可撞上冷空言眼里满含期待的光亮,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邪淫戒……我觉得,是用来惩罚感情里不够忠贞的人吧?”
“答对了!哥哥最棒!”冷空言立刻激动地为他鼓掌。
项江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在她面前出丑。
韩风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说说,邪淫戒对应的术法,应该是什么模样?”
项江摸着下巴凝神思索,忽然想起从小听到大的那句老话:负心者吞万针。
他试探着开口:“……难道是针?”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居然被你小子蒙对了。邪淫戒对应的是痴针。沉沦欲望之人,心神会被执念缠绕,如同被万千细针堵住感官,分不清是非边界。”
伴随着讲解,无数密密麻麻的银针刺影在头顶缓缓浮现,沉甸甸悬在半空。
“剩下两戒我简单带过,日后实战再细说。妄语戒对应合钳,饮酒戒对应混沌鞭。还有什么疑问?”
两人一齐轻轻摇头。
项江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畅想未来:“那等我们把五戒术法学成,再和天生的天习术结合,岂不是天下无双?”他忍不住傻笑着。
一盆冷水迎面泼下。
“戒律习术和别的术法不同,不是你想动用,就能随便动用的。”
项江哀嚎一声:“啊?居然不能随便用?!”
冷空言温柔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哥,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修习五戒术法的人是世界的监管者,监管者不能滥用手中力量,术法只能用来惩戒真正破戒之人。”
虽然难免失落,项江还是慢慢点了头。
可韩风这时话锋一转:“但戒律习术,并不只有五戒术法。”
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重新亮起。项江几步跑到老者身边,甚至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韩导师您别卖关子!除了五戒,还有什么?!”
韩风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臂:“除了五戒术法,还有五常术法。”
项江撇了撇嘴,满眼好奇:“五常术法?那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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