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的学校又停课了。
这次停课不是因为大串联,也不是因为大批判,是为了大动员——动员所有在校的初、高中毕业生,和已经毕业尚未分配工作的同学们,“响应组织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彩色的标语一夜之间贴满了大街小巷。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
红底黄字,在深秋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县***大院里,新成立的知青办直接把桌子摆到了院中央,几排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面前堆着厚厚的表格。
排队报名的青年学生从大院门口一直排到街上,弯弯曲曲,像一条拧不直的绳子。
高音喇叭架在院子里的电线杆上,循环播放着那首激昂的曲子:“北呀么大荒呀,粮呀么粮满仓——”
歌声穿过人群,在头顶上回荡,把空气都震得嗡嗡响。
林豆包拉着陈文婧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来穿去。
她俩不是来报名的,是来看热闹的。
她想到前面看看张贴出来的政策说明,想知道这次下乡到底怎么分,去哪里,有什么说法。
今天厂里给放了假。
也是,纸箱厂拢共就四五十个人,适龄的待业学生就有十几个,不放也没心思干活,大家一早就涌到县***大院来了。
1968年初冬,知青上山下乡的热情是空前高涨的。
队伍里到处是高举红宝书、喊着口号的年轻面孔,眼睛亮得发光。
他们是真的信,信“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信“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信自己正在参与一件改写历史的大事。
挤到前面才知道,报名台是按地区分的。北大荒、西南边陲、大西北……
前三张台子前面人最多,围得水泄不通。
一群男女青年挤在一起,热烈地畅想着心中的北国风光、大漠孤烟和原始森林,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去了就能改天换地似的。
也有人务实,多是写家庭负担重的青年,挤到台前先问补贴。
陈文婧踮脚看了一眼台子后面的牌子,小声说:“去北大荒给一百五呢。”
150元,在1968年算一笔巨款了,顶林豆包在纸箱厂糊一年纸盒的收入。
林豆包拉了她一把:“稀罕那个干什么,我们又不够岁。”
去大西北和西南边陲的补贴是一样的数,看得人眼热。
而本省、本县的农村就差得远了,只有50元。台前人少得多,稀稀拉拉的。
林豆包拉着陈文婧往本省农村那排队伍里走,她心里清楚,远的地方她去不了,也不想去。
可……
刚挤到一半,就被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俩一眼: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上山下乡,必须年满十八岁才能报名。你俩个黄毛丫头,凑什么热闹。”
按规定,她俩确实不够格。陈文婧比林豆包大半岁,也才刚过十七。
陈文婧是林豆包初中的同班同学,两家都住柳条巷附近,上学放学一起走了三年。
她妈是县纺织厂的工会小组组长,父亲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条件比林豆包强了不知多少。
但家里孩子多,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六个孩子挤在一起,她夹在中间,也就不是父母最关注的那一个了。
初中毕业后,她被塞进了纺织厂的家属工厂,生产冰棍的。
一个夏天过去,陈文婧没少给林豆包带冰棍解馋,五分钱一根,搁以前林豆包做梦都吃不上。
正挤着,队伍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捶着胸口,嗓门又尖又急:
“你个小娘鱼啊……家里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工作,你瞒着阿爹阿妈把工作卖掉,跟着周家那个小赤佬去北大荒!那地方离家几千里地,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吃得了那个苦啊!你可让我和阿爹怎么活!”
声音穿透了高音喇叭的歌声,周围不少人都回过头去看。
队伍里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姐姐,穿着崭新的绿军装,头上戴一顶没有帽徽的无檐女式军帽,麻花辫从帽檐底下垂出来。
她挺着腰板,倔强地昂着头,下巴微微扬起来:“妈妈,这个乡我下定了。不只为周大哥,还是为响应国家号召。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他们长大了,一样可以照顾你们。你再要拦我,就是对国家政策不满!”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她低着头,一路三回头,慢慢走出了大院。
这一幕看得林豆包心里翻了一下。
她不是为那个大姐姐感动,她是替那个阿姨心酸。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被父母这样拦过、这样疼过?郑淑娴只会骂她、打她、让她干活干到天黑;林正根永远坐在里屋抽烟,门帘一放,什么都不管。
她被人欺负了没人替她哭,她要去哪里没人拦着她让她别走。
她看着那个女人步履阑珊的背影,胸口闷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闷什么,就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有人也那样拦着她,她大概会留下来。
可她知道,她走了,郑淑娴只会松一口气,林正根只会继续抽他的烟。
她拉紧了一下陈文婧的手。陈文婧也看着她,没说话,但手回握了一下。
喇叭里的歌声还在响,排队的人还在往前挪,阳光照在那些彩色的标语上,红彤彤的,热热闹闹的,好像每个人的将来都写在那些字里了。
痛惜女儿的母亲,抹着泪,还没走出大院门口,一阵哭喊,又从大院外面进来。
进来的是一家三口,一个青年男子拖着一名柔弱的女孩,旁边跟着一个阴沉着脸的中年妇女。
一边走,一边呵斥女孩:
“你哥是家里长子,将来要顶门立户的,他走了这家就散了。你是闺女,迟早要嫁人,下乡锻炼几年,回来正好安排工作,多好。不要再闹了。”
话说得漂亮,道理也讲的“通”。
女孩听着,嘴张了好几次,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哭,一个劲的挣扎。
林豆包和陈文婧顺声看去,林豆包的眼神,瞬时冷峻起来。
来人是李红梅,是林豆包和陈文婧同班的同学,另一个好姐妹。
她家的情况跟林豆包和林文婧都不同:家里有个哥哥,成分好、年龄够,本来应该是哥哥下乡。
动员的通知送到家里,但她妈舍不得儿子去吃苦,就把主意打到了不满18岁的女儿头上。
李红梅看见她俩,挣脱哥哥手,扑到二人面前。
眼泪就想涌泉一样扑簌扑簌往下掉个不停。
她哭着说:“豆包,我不想下乡,可我哥不想去,我妈就把我推出来顶替……”
林豆包没说话。
她想:原来有妈拦着不让走是一种,有妈逼着非走又是一种。
她想:如果是郑淑娴逼她走,她反而觉得正常。
但李红梅被亲妈推出来顶替哥哥,那种疼比挨打还难受。
李红梅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说:“算了,来都来了,报就报了吧。”
林豆包拉住她的手,说:“你别怕。你年纪小,报了名也未必能批。如果真要下乡,我也报名,咱们一起下乡。到时你跟我一起,咱们去一个地方,有个照应。”
“还有我!”旁边的陈文婧急忙举手抢答。
其实林豆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看着李红梅一个人被推进去,她刚说完,旁边就有人冷笑了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捡来的野丫头,有什么本事帮她?”
林豆包转过身。
一个***在几步外,二十来岁,叼着烟,斜眼看她。是李红梅那个哥哥李大柱。
就是他刚才硬拽着李红梅来的,正好听见林豆包那句话。
他吐了一口烟,吊儿郎当地说:“我妹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她不去谁去?难道让我去?”
烟圈吐出来的时候,林豆包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她比李红梅的哥哥矮了一个头,但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她说:“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但你妹不想去,你就不该让她替你去。”
李红梅的哥哥把烟掐了,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少管闲事。信不信我把你……”
他没说完。林豆包的脚已经抬起来了,鞋底正对着他的膝盖。
她没踢,只是停在那里,差一寸就能踹上去。
“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只脚,又看了一眼林豆包冷峻的脸。
突然从那个眼睛里看到寒冰般的光,寒的不由让人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柳条巷那个院子里发生过什么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由的慌乱起来,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转头拉着母亲走了。
李红梅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豆包,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豆包……”
“走,”
林豆包收回脚,拍了拍鞋面上的灰,转头看了她一眼,“咱们去报名。”
三个人排进队伍里,等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台前。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她们仨,又低头翻了翻表格,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你们三个年纪都不够,瞎凑什么热闹?”
陈文婧赶紧说:“我们够!我十七了,她俩十六……”
“十六?”
工作人员把表格往桌上一拍,“北大荒和大西北要十八,本县的也要过十七周岁。十六岁的毛丫头,明年再来!”
三个人被赶出队伍,站在人群外面的角落里。
喇叭还在唱,队伍还在往前挪,阳光还是红彤彤地照在那些标语上。
李红梅低着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出声,就是一颗一颗地砸在鞋面上。
林豆包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忽然说了一句:“没事。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明年。总有办法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出“办法”是什么。
但她觉得,总会有办法的。
而此刻,柳条巷林家院子里的郑淑娴,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张表格,眼神闪烁不定……
那是周德胜偷偷塞给她的下乡报名表,空白的,上面只差一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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