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四十，陆沉醒了。
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地铺旁边的床上，陆小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呼吸均匀。窗外还是黑的，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
陆沉轻手轻脚地穿好工服，把被子叠好。出门前看了一眼愿力面板：
【愿力面板】
宿主：陆沉
修为：纳愿期零层
愿力值：89/100
技能：剑术（封印）、仙术（灵力不足）、红尘道（未觉醒）
差十一点。今天就是第四天了，七天期限还剩三天。他必须尽快突破纳愿期一层，否则连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存都维持不了。
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往站点方向骑。路过一个早餐摊时停下来，买了两个馒头。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树皮，但翻馒头的时候动作利索。
“两块钱。”
陆沉递了钱，咬着馒头骑走了。清晨的风凉，他把拉链拉到脖子，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捏着馒头往嘴里塞。到站点时刚六点整，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沈幼薇。
她穿了运动鞋和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看到陆沉，她站直了身子，表情认真得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我没迟到。”
“嗯。”
陆沉把电动车停好。沈幼薇凑过来看他手机上的接单界面，屏幕上空空荡荡，早高峰的订单还没放出来。
“今天教我什么？”她问。
“先看你跑。”
陆沉点开“大厅抢单”，盯着刷新按钮。沈幼薇站在旁边，踮着脚看屏幕。六点十五分，第一波订单涌入。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一下。
“抢到了。”
沈幼薇眼睛一亮：“你怎么判断的？我刚看到一条三公里外的，配送费九块五，比你这个高两块。”
“取餐点在哪？”
“呃……城东美食城。”
“城东美食城七点才开门。商家出餐慢，九块五的单要等二十分钟。”
沈幼薇低头在笔记本上记。陆沉跨上车，她赶紧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跟上。
第一单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陆沉爬上去的时候，沈幼薇跟在后面，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她的体力比原主好不到哪去。
“你每天爬多少楼？”她扶着栏杆问。
“没数过。”
送到后，客户是个中年男人，接了餐说了声谢谢。陆沉下楼，沈幼薇在楼下等着，笔记本摊在共享单车的车筐上。
“刚才那单，客户说了谢谢，但他会不会给你好评？”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他没在乎。”
沈幼薇皱眉，想了一会儿：“你是说，好评的前提是‘在乎’？客户要在乎骑手，或者在乎这顿饭？”
陆沉看了她一眼。这个女生的脑子转得很快。
“嗯。”
“但平台的规定是‘准时送达即可好评’，并没有‘在乎’这个标准。”沈幼薇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如果好评需要在乎，那平台的评价体系就是失真的。”
陆沉没有接话。他抢了第二单，沈幼薇继续跟着。
第二单就没那么顺利了。取餐点在商场三楼的一家酸菜鱼店，陆沉走货梯上去，沈幼薇被保安拦在了员工通道外面。
“我不是骑手，我是跟拍的——”
“没工服不让进。”
沈幼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灰外套，懊恼地拍了下额头。陆沉在货梯口回头看她：“在楼下等着。”
他取了餐下楼的时候，沈幼薇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员工通道管控——外来人员无法通行——调研样本采集受阻。”
陆沉把酸菜鱼递给她看：“送餐地址在隔壁小区，五楼。”
“我跟你跑。”
这一单没有电梯。陆沉爬上去的时候，沈幼薇在后面跟着，爬到三楼腿就开始发软。她咬着牙没停，到五楼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客户是个年轻女人，接了餐看了一眼：“汤洒了。”
陆沉低头看，酸菜鱼的汤汁从盒盖边缘渗出来，在配送箱底部流了一小片。应该是爬楼的时候倾斜了。
“我赔您。”
“算了。”女人关上门。
沈幼薇站在旁边，喘着气：“她会给你差评吗？”
“可能会。”
“那怎么办？”
“没办法。”
沈幼薇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又划掉。她似乎在重新理解什么。
第三单，抢到的时候距离取餐点只有五百米。陆沉拧油门过去，沈幼薇在后面蹬着共享单车追。到了一看，取餐点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一层美食广场。里面店铺密密麻麻，招牌一个挨一个，过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陆沉顺着门牌号找，B17、B18、B19——B21在拐角最里面，招牌被一根柱子挡了一半。
“你找店的速度好快。”沈幼薇跟在后面，“第一次来也能找到？”
“看门牌号规律。B区从电梯口往右排列，双号在里侧。”
“你以前做过商场？”
“没有。”
沈幼薇又在笔记本上记。陆沉取了餐，是一份轻食沙拉。配送地址在写字楼十五楼的一家设计公司。前台接过沙拉，说了声“谢谢小哥”。没有评价。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沈幼薇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翻着笔记本。她已经记了满满五页。
“我问你个问题。”她说，“你今天跑了三单，两个客户说了谢谢，但只有一个可能给好评。你觉得他们的‘谢谢’有什么区别？”
陆沉看着她。这个女生在用一个社会学者的方式拆解他做的事。她敏锐得让人不舒服。
“第一个说谢谢，是因为我准时送到了。第二个说谢谢，是因为她知道我爬了五楼。”
沈幼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所以，‘谢谢’不等于‘真心’。‘真心’的前提是共情。”
陆沉没有回应。手机响了，第四单派过来。他看了一眼，配送费四块五，距离两公里。普通单。
“你在这等着。”他说。
“我跟你去。”
“这单可能超时。”
“超时也要跟。”
陆沉没再拦。他骑上电动车，沈幼薇蹬着共享单车跟上。他放慢了速度，因为沈幼薇的共享单车在上坡路段蹬不快。
到了取餐点，是一家炸鸡店。店面很小，只有一排等候椅。陆沉刚坐下，旁边一个骑手凑过来：“兄弟，你也是青云的？”
“嗯。”
“今天单量怎么样？”
“一般。”
“我跑了二十五单，差一单凑够三十。但系统不派了。”那个骑手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晒斑，手背上全是细纹，“你说这算法是不是针对人？我跑得快的时候单多，一慢下来就没单了。”
陆沉没有接话。沈幼薇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手里的笔飞快地动。
取餐的时候出了岔子。炸鸡店出餐口堆了二十多份外卖，店员拿着单子找，找了五分钟没找到陆沉的。陆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超时了。
“麻烦快点。”
“在找了。”
又过了三分钟。店员从一堆外卖里翻出陆沉的那份：“给。”
陆沉接过炸鸡，转身就走。沈幼薇跟在后面，自行车还没解锁。陆沉把炸鸡递给她：“拿着，在楼下等我。”
他一个人骑车冲出去。沈幼薇抱着炸鸡站在路边，看着他的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八分钟后陆沉回来了，那单送到了，没超时。客户接了餐，没评价。
“你怎么做到的？”沈幼薇问，“导航显示要十二分钟。”
“抄近路。”
“什么近路？”
“小区消防通道。电动车能过，汽车不行。”
沈幼薇把炸鸡还给他，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你抄近路，导航不知道，平台不知道。但你省了时间。这说明平台算法采集的数据是不完整的。”
陆沉把炸鸡重新装进配送箱。他看了一眼面板。刚才那单虽然没有评价，但客户接过炸鸡的时候，表情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他提前到了。那一瞬间的意外，产生了一点点极微弱的愿力波动。
【愿力值：91/100。】
还差九点。
“你饿不饿？”陆沉问。
沈幼薇愣了一下：“什么？”
“跑了一早上，没吃东西吧。”
沈幼薇确实没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有点。”
陆沉把车停在一家包子铺前，买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他把肉的分给沈幼薇，自己吃菜的。
沈幼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吃得很快。她大概是真的饿了。吃了两口，她突然停下来：“你为什么给我肉的？你自己吃菜的。”
“我不挑。”
“我也没挑。”
“你在长身体。”
沈幼薇看着手里的包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继续吃，没再说话。
吃完包子，沈幼薇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认真地看着陆沉：“明天我还能来吗？”
“随便。”
“我会穿工服。你上次的工服上有泥点子，说明你们站点有备用工服。我借一件。”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几点来？”
“五点五十。”
“太早。”
“你几点起？”
“六点。”
“那我五点五十。”
陆沉没再说什么。沈幼薇背着帆布包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陆沉跨上电动车，准备接下一单。刚拧动油门，面板突然弹出一行字：
【愿力值：92/100。】
嗯？他没送单，也没有客户给好评。
小豆冒出来在屏幕角落打了个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沈幼薇给你的。”
“她什么都没做。”
“她说‘明天还来’的时候，是真心想来的。你对她的指导和耐心，她记在心里了。”小豆伸了个懒腰，“真心这东西，有时候不是好评，是记在心里。记着记着，就成了愿力。”
陆沉没说话。
还差八点。
下午三点，陆沉已经跑了十一单。今天单量不多，收入七十八块。他在大学路附近接了一单，取餐点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送到旁边小区的三楼。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指了指旁边的货梯：“外卖走货梯，客梯不让坐。”
货梯在小区侧面的一条窄巷子里，铁门生锈，电梯门开的时候晃了两下。陆沉走进去，按了三楼。
电梯运行得很慢，而且不稳。到了三楼停下的时候，门打不开。他又按了一下开门键，门才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找到客户的房门。
敲门。一个年轻男人开了门，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
下楼的时候，货梯停了。陆沉按了半天没反应，只能走楼梯。三楼到一楼，出来的时候发现货梯的铁门被人从外面锁了。陆沉从楼梯间的消防门绕出去，绕了五分钟才回到小区门口。
电动车还在，但配送箱被人打开过。里面一单没送出去的餐盒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汤汁洒了一地。旁边蹲着两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嘴里叼着烟，正在翻配送箱的夹层。
“干什么？”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烟掉在地上。其中一个认出了陆沉：“你是那个……那个送外卖的。”
“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看看不行啊？”
陆沉看着地上的餐盒。那是一份牛肉面，现在已经成了面糊。客户取消了订单，平台判定骑手全责，扣钱。
“谁让你们翻的？”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嘴硬：“又没偷你东西。你一个送外卖的，管得着吗？”
陆沉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地上的餐盒捡起来，把汤汁擦干净。两个孩子慢慢往后退，退到巷子口转身跑了。
陆沉把配送箱重新装好，跨上车。小豆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以前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拔剑。”
“以前是以前。”
他拧动油门，走了。
晚上七点，陆沉回到城中村。今天跑了十四单，收入八十九块。加上之前剩下的十三块五，总共一百零二块五。他买了三个包子，肉的。回去的时候，陆小萌已经在家了，今天没上晚自习。
“哥，你回来了。”
“嗯。包子。”
陆小萌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吃完后，她拿出一个作业本：“哥，老师让家长签字。期中考试成绩单。”
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总分四百八十七，班级排名二十三。中等。原主的记忆里，陆小萌的成绩一直在班级前十，这学期掉下来的。因为原主出事，她担心。
“怎么掉了？”
“我……上课有时候走神。”
陆沉拿起笔，在成绩单上签了字。陆小萌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哥，你以前从来不看成绩单的。都是直接签。”
“以前是以前。”
陆小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哥，我下次会考好。”
“嗯。”
她拿着成绩单去写作业了。陆沉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愿力值停在九十二。今天跑了十四单，只涨了三点。太慢了。
小豆：“你急也没用。真心愿力不是想有就有的。”
“我知道。”
“那你还急？”
“还有三天。”
小豆没有再说话。Q版剑灵缩回屏幕角落，只留下一行小小的字：“明天，可能会有变化。”
陆沉没问什么变化。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地铺上。隔壁陆小萌翻书的声音很轻，王婶的孙子今天没哭，巷子里的吵架声也停了。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三千年剑仙，如今为了几点愿力愁得睡不着。但他不觉得可悲。
他只是觉得，这九十二点愿力，每一点他都记得是怎么来的。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在修仙界根本不值一提。
但它们都是真的。比三千年的剑道还真。
【愿力面板】
宿主：陆沉
修为：纳愿期零层
愿力值：92/100
技能：剑术（封印）、仙术（灵力不足）、红尘道（未觉醒）
当前进度：第4天/7天
距离灵魂消散，还有3天。
陆沉看着“3天”两个字，闭眼睡了。明天还有单要跑。沈幼薇五点五十来，他得赶在她前面把那八点愿力凑齐。
突破纳愿期一层，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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