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南徐城,繁华落于权贵深处,暗流却从未停歇。
商会书房的沉静还残留在周身,温怀安缓步走入,手中握着一张鎏金请帖。
帖子纹样精致,是南徐顶尖世家私宴的专属制式,分量极重。
“主公,世家联谊宴的请帖。”
温怀安将帖子轻放案上,低声剖析其中利害。
这场宴会,从来不是简单的雅聚。
它是世家圈层默认的试炼场,用来试探城内所有新晋势力的底线与野心。
不去,便是主动割裂圈层,被所有世家划为敌对。
去了,便要落入对方的规则,任人审视、拿捏,一举一动皆受人制衡。
易任平垂眸看着桌面上金灿灿的请帖。
他刚收尾暗处布局,稳住了商会局势,正需要从幕后走出,踏入台前。
他清楚这是一场布满试探与陷阱的局,却没有退路。
片刻沉默后,他吐出一个字。
“去。”
蛰伏防守的阶段就此结束。他要主动入局,直面南徐盘踞百年的世家根基。
易任平起身整理衣装,换下平日随性的衣物。
一身青灰劲装贴身利落,样式朴素无纹,庄重却不张扬。
他并非刻意讨好世家审美。
只是需要一副得体模样,站在那群人面前,冷静、客观地观察、取证。
指尖蹭过袖口细微的起球,他随手抚平,动作平淡自然。
二人未带随从,不摆排场,趁着夜色低调出行。
晚风微凉,彻底吹散了书房里压抑的博弈气息。
此刻的易任平,已然褪去防御姿态,满心只剩漠然的审视。
宴会设在城南临水别院。
灯火沿水而铺,雕梁映着波光,一眼望去极尽奢靡堂皇。
踏入殿中,暖意与丝竹声扑面而来,将城外的清冷隔绝得干干净净。
案上珍馐罗列,美酒盈樽,精致食器层层堆叠。
多数佳肴仅仅被翻动数下,便被弃置一旁,无人在意浪费几许。
满堂世家子弟锦衣玉冠,谈吐清雅,谈笑风生。
众人或评诗画,或论雅趣,句句皆是风花雪月的闲逸话题。
偌大宴会厅,自始至终,无人谈及民生、流民、乡野疾苦。
底层百姓的挣扎与求生,于他们而言,是不值一提的陌路琐事。
易任平独坐角落,身形安静,与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温怀安立在身侧,压低声音,逐一告知在场各家子弟的背景与派系关系。
细碎的信息层层堆砌,在易任平心中,搭建出一张清晰的世家人脉网。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底生出浓烈的荒谬。
这群张口闭口仁义家国的世家子弟,享尽世间最优渥的资源。
他们脚下立足的繁华,全部来自底层百姓的血汗耕耘。
可他们漠视苍生,割裂贫富,心安理得独享一切红利。
易任平端起手边一杯粗茶,瓷杯老旧,边缘圈着一圈淡褐色茶渍。
满堂玉盏琉璃,唯独他这一杯,满是底层烟火的粗粝。
一道身影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角落。
顾长翎手持白玉酒杯,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世家嫡子天生的傲慢。
他停在易任平面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身素净劲装。
眼神里的轻视,直白得毫无遮掩。
“易主事如今执掌商会,也算南徐新贵,何必如此拮据寒酸?”
顾长翎轻笑出声,语气温和,话语却字字带刺。
“我听闻,你从前是青淮流民。泥里爬出来的人,就算攀上高位,底子也改不了。”
“这身洗不掉的泥土气,站在我们中间,未免太过突兀。”
周遭的谈笑声骤然停歇。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带着戏谑、观望,等着看寒门出身的易任平难堪。
易任平没有立刻回话。
他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杯沿的茶渍,掌心老茧蹭得瓷面微微发涩。
没有气急,没有辩驳,连一丝波动的情绪都未曾外露。
良久,他抬眼看向顾长翎,语调平稳无波。
“近月,南徐三条主干商路全线贯通。”
“商会规整物价,疏通货源,城内商税增收三成。”
“上下游作坊扩招雇工,为城中流民新增近千安稳生计。”
他不说出身,不谈体面,只摆实打实的功绩。
寒门的根基,是脚踏实地拼出来的安稳,远胜虚无的门第优越感。
顾长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
一时语塞的窘迫,让他眼底的傲慢化作难堪的阴翳。
四周响起细碎的哄笑,不是对错之争,是圈层居高临下的嘲讽。
易任平缓缓环视全场。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群世家子弟的本质。
他们算不上大奸大恶,只是被特权豢养得麻木空洞。
世代承袭的富贵与权柄,困住了他们的眼界,也养出了根深蒂固的偏见。
他们不懂民间疾苦,不愿打破固有格局,只想死死守住自家圈层的利益。
所谓世家风骨、家国大义,不过是他们装点门面的话术。
心底对旧世秩序仅存的一丝侥幸,在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宴席落幕,宾客四散离场。
易任平起身拱手告辞,礼数周全,态度疏离,无半分可被人诟病之处。
走出别院大门,凛冽夜风灌进衣襟,吹散了满身的脂粉酒香。
浮华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深夜刺骨的寒凉。
长街空旷,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无言。
走了许久,温怀安才轻声开口。
“主公,今日一宴,可有感触?”
易任平望着远处连片的万家灯火,语气轻而沉。
“他们不懂什么是活着。”
世家子弟的一生,是被人铺垫好的锦绣坦途。
他们不知饥寒,不懂挣扎,从未体会过为生计搏命的滋味。
回到居所,易任平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灯火璀璨,满城安宁,是世家掌控下的盛世假象。
可他的脑海里,反复闪回青淮流域的画面。
干裂的土地,流离的灾民,荒芜的乡野,随处可见的困顿与绝望。
一盛一衰,一奢一苦,两极画面剧烈碰撞,狠狠压在心头。
他五指缓缓攥紧,拳头紧绷,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没有汹涌的怒意,只有不断沉淀、愈发坚定的念头。
他缓缓松开手,眼底已然一片清明。
他从不想融入这腐朽的圈层,不愿做贪恋安乐的笼中雀。
这套垄断资源、割裂众生的老旧秩序,本该被彻底推翻。
夜风拂动衣摆,少年眸底温润尽褪,只剩冷峻与决绝。
今日世家一宴,让他彻底看透权贵虚伪的本质。
变革之心,自此落地生根,再无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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