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寒门同辈相聚散场后，夜色褪去，天光破开晨雾，染亮了南城长街。
易任平彻底从昨夜抱团抒怀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寒门抱团只能稳住根基。想要真正往上走，必须亲眼见识南朔站在最顶端的人。
苏砚，南徐第一世家的嫡子，年少成名，盛名传遍整个南朔。
今日苏府大开中门待客，是最容易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的时机。
天刚亮透，易任平便带着石勐、温怀安二人，立在了苏府外的街道上。
这条街和他过往待过的底层街巷，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路面青石板平整干净，街边古树虬枝错落，往来行人个个衣着规整，举止有度。
无形的氛围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易任平指尖轻轻蹭过掌心的薄茧。
这是常年握刀、操劳生计磨出来的痕迹。
站在极尽显贵的苏府门前，这点不起眼的痕迹，让他愈发清晰感受到身份的悬殊。
不是旁人的轻视，是刻在骨血里的出身差距，沉甸甸压在心口。
石勐往前站了半步。
他身形高大魁梧，往那一站，自带慑人的气场。
原本围在府外凑热闹、挤来挤去的闲散路人，下意识纷纷退让。
没人敢靠近这浑身紧绷、煞气内敛的壮汉。
片刻之间，三人周遭便空出一片清净区域。
温怀安站在另一侧，视线漫过围观人群，低声听着四周的闲谈，默默梳理信息。
一人镇场，一人探息，一人静观。
三人的站位，稳得滴水不漏。
易任平微微压低身形，靠向人群最边缘，不抢眼，也不偏僻。
耳边不断飘来旁人细碎的议论。
“今日能得苏公子一见，已是莫大福气。”
“苏家底蕴滔天，苏砚又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多少权贵子弟排队求见，都未必能得一面。”
一句句夸赞入耳，反复夯实着苏砚在世人心中的顶级地位。
易任平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
心底那点忐忑，慢慢被一种求证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攀附，不求机缘，只想亲眼看看，这世间最顶尖的年少天才，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紧闭的朱漆府门。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所有人的视线，都焦灼落在那扇大门之上。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神色紧张，满场都是压抑的期待。
唯有易任平情绪内敛，安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苏府大门，终于缓缓向内推开。
两排黑衣侍卫身姿挺拔，分立门侧，气场肃然。
随后府内人流缓缓涌出，仆从、幕僚井然有序，层层簇拥着最前方的人影。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大半。
易任平视线一扫，瞬间锁定了那道最惹眼的身影。
少年一身素雅锦袍，身姿挺拔，立在人群正中。
他没有刻意端架子，步态悠然松弛，却天生带着世家顶层养出来的矜贵气度。
无需张扬，自压全场。
这就是苏砚。
易任平心口骤然一紧。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慌忙垂首，也没有露出半分仰慕谄媚。
脊背反而一点点绷直，坦坦荡荡抬眼，直视过去。
数丈之隔，两道目光骤然相撞。
周遭嘈杂的人声、细碎的脚步，仿佛一瞬间彻底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对视的两人。
易任平的心跳骤然变快，砰砰地撞着胸腔。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目光里的东西。
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是一种久经高位的审视，淡且锋利。
像极了老手甄别物件，慢条斯理，却能看透所有粗浅的伪装与心思。
街边众人尽数低头，无人敢与苏砚对视。
唯独易任平例外。
他眼底有底层挣扎出来的韧劲，有不服输的执拗，干干净净，不躲不避。
这份格格不入的镇定，让正要迈步离去的苏砚，脚步倏地停住。
他微微侧过头，细细打量着人群边缘的布衣少年。
衣衫朴素，身形清瘦，混在一众趋附之人里，异常突兀。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得很，稳得很。
苏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他见惯了寒门子弟的惶恐谦卑，这般坦荡对峙的眼神，倒是头一回遇见。
短短数息的对视，不长，却足够撼动人心。
易任平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外界的传言没有半分虚夸。
苏砚的气场、底蕴、眼界，是寻常人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高度。
阶层、天赋、积淀，所有差距，都在这一眼里展露无遗。
片刻后，苏砚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转身从容离去。
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街道拐角。
紧绷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
围观人群悄悄松了口气，低声议论再次漫开。
石勐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要不要上前搭话？”
易任平轻轻摇头。
他抬手，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起球的线头，动作轻缓。
“不用。”
语气平静，听不出方才半点心绪震动。
“时机太浅。贸然上前，只会显得急躁轻浮，白白暴露心思，得不偿失。”
温怀安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苏砚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
“方才他看你的眼神，没有敌意。”
“是意外，是对异类的好奇。他记住你了。”
这句话落在耳中，易任平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
心底翻涌的震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和一丝不肯低头的韧劲。
苏砚骄傲，通透，且愿意留意与众不同的人和事。
对如今一无所有、唯有一身韧劲的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机会。
方才那点被阶层差距压出来的渺小感，尽数化作了沉在心底的动力。
从前苏砚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号，一个传闻里的传奇。
今日一眼相见，这人彻底变得真实可感。
不再是只能仰望的云端之人，而是可以正视、可以对标、可以伺机交集的对手。
易任平抬手，轻轻抚平衣襟的褶皱。
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脸上只剩一片平和淡然。
他抬步转身，朝着街外走去。
步伐不快，却比来时每一步都更稳、更沉。
石勐依旧紧随身侧，周身戒备未松分毫。
温怀安眼底微光闪烁，默然跟上，心里已然看清这初见背后的深意。
晨风吹过街巷，扫去门前凝滞的压迫感。
易任平脑海里，清晰刻下了苏砚的模样与气场。
他在心底默默将此人划为重中之重的观察对象。
仰望至此落幕，真正的较量与交集，方才萌芽。
三人刚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衫的苏家仆从快步追来，态度恭谨有礼。
仆从躬身开口，声音清亮温和。
“这位公子，我家主子方才留意到你，特意遣我来请，邀公子移步附近茶楼一叙。”
易任平脚步一顿，立在清晨微凉的风里。
他站在苏府门外的长街之上，目光望向远方街巷。
心绪彻底归于平静，已然做好了赴约的准备。
这场寒门少年与顶层天才的初次交集，即将在茶楼之中，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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