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市集人声鼎沸，日头斜斜压在青石板上，晒得路面发烫。
刚从豪强府邸走出，易任平的目光就落在这里。
心里很清楚，摸清对手软肋只是虚的。没钱、没物资，一切想法都是空谈。
石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他身形高大，往那一站就自带压迫感，默默隔开拥挤的路人。免得流民打扮的两人，被市集里的地痞随意拿捏。
易任平不急着走，沿着摊位慢慢逛。
周遭人来人往，百姓日子过得拮据，可吃喝日用，样样都省不下来。
他看得细致。
铺子里的针线少，价还高。寻常人家粗布衣裳破了，大多只能凑合用。
木碗木勺更是易耗品。街边店铺新货贵，旧的裂了缝，百姓也舍不得换新的。
还有脚夫农人常穿的草鞋，市面货大多偷工减料，鞋底薄，穿两天就磨烂。
都是极小的物件，偏偏人人要用，日日消耗。
别人看市集是热闹繁华，易任平看的是缺口。
稳、细碎、不会亏，是最适合他们现在的营生。
不多时，周芒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他嘴角沾着干饼碎屑，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麦饼，眼神四下飞快扫动。
方才他已经四处打探过，把市集人流、摊位价格、谁家生意好，尽数摸清了。
三人没多停留，转身折返流民暂住的废弃院落。
院里一片萧条，一众流民瘫坐各处，脸色蜡黄，精气神早已熬得精光。
周芒早把几个能管住人的头目提前喊来，静静等着易任平发话。
易任平没有画饼，也不说空话。
他看着这群饿怕了的人，开口直白。
“今天认真做工，做出成品的，晚上有热粥。做工期间，不用干杂役苦活。”
话音落下，院里死寂的氛围瞬间变了。
所有人纷纷抬头，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活气。
对他们而言，一顿热粥，比任何大话都管用。
易任平立刻分好活计。
院里几个年长妇人常年做编织，手脚稳，负责搓麻绳、打草鞋、编简易草垫。
身强力壮的汉子分到粗木料，专做木勺、木筷这类简单器具。
年纪小、动作灵的少年，专门负责打磨修边，清理毛刺。
他亲自上手示范改良的法子。
木料过一遍沸水，不易开裂变形。草鞋接缝多缠两道麻绳，耐磨不止一倍。
院落里很快响起一片细碎响动。
削木、打磨、搓绳的声音层层叠叠，乱糟糟的，却格外踏实。
石勐守在门口。
谁偷懒摸鱼、杵着不动，他不骂也不劝，直接伸手一拎，丢回干活的队伍里。
没人敢顶嘴。
流民散乱惯了，可在石勐面前，只能老老实实埋头干活。
夕阳垂落之时，第一批货尽数完工。
件件扎实，没有糊弄人的残次品。
三人收拾妥当，再次赶回城南市集。
易任平挑了个绝佳位置。
人流最旺，却不在世家商户的管控范围，不用交摊位钱，散户路人最多。
他把草鞋、木勺一一摆开。
做工规整，边角圆润，看着就比市面劣货结实不少。
一旁立起简陋木牌，字迹端正：结实耐用，坏了包换。
定价直接比街边铺面低两成，只求走量。
刚开始，路人只是路过瞥一眼，没人敢买。
流民摆摊，在旁人眼里多半是粗制滥造的水货。
冷了片刻，石勐沉声吆喝两声。
粗哑的男声穿透喧闹，不少路人停下脚步，探头观望。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妪犹豫着上前。
她拿起木勺，指尖细细摩挲勺身，摸不出半点木刺。掂量片刻，又对着光看纹理。
对比家里那用几天就起裂的旧勺，高下立见。
老妪没多想，掏钱买下，提着木勺满意离开。
有了第一个顾客，僵局瞬间打破。
几个过路脚夫凑过来，捏了捏草鞋的鞋底，扯了扯绳结。
发现用料扎实，价格又便宜，当即纷纷掏钱购置。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易任平站在摊前，低头收钱、找零、递货。
动作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像是做过无数次这般琐碎的交易。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货品全数卖空。
粗布摊子上，堆起一小堆铜钱。
层层叠叠，堆叠得扎扎实实。
三人不敢在闹市久留，迅速收摊，快步钻进侧边一条僻静暗巷。
巷里阴凉，隔绝了外头的人声车马，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易任平蹲下身，指尖拂过堆叠的铜钱。
钱币表层粗糙，带着常年流通的磨损触感。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无比真切。
这是他们在南徐挣到的第一笔正经钱财。
不多，却彻底结束了无根无凭、坐吃山空的日子。
足够吃住，也足够再攒本钱。
周芒站在一旁，双手来回搓着，指尖微微发烫。
他眼底亮得厉害，压不住的兴奋。
终于有钱了，能吃上一顿正经的肉菜，不用日日啃硬饼、喝清汤。
易任平抬眼按住他的肩，力道平稳。
“先存着。买耐放的杂粮、粗布，明天扩招人手，加大产量。”
周芒脸上的喜色顿了顿，很快收敛下去，重重点头。
他懂，这点钱不够安稳，经不起挥霍。
易任平抬眸，望向巷子尽头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心底没有半分浮躁的狂喜。
只是很清醒地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的不是一时温饱，是能持续生钱、稳稳扎根的路子。
一点点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生计根基。
石勐立在巷口，手握刀柄，目光来回扫过巷外街道。
确认无人尾随、无人窥探后，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开。
暗巷幽深，铜钱无声。
可落在三人心里，却点燃了在南徐立足的第一簇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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