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上临涡坞的残墙，薄薄一层，看着安稳，实则暗流翻涌。
距离上次坞堡遇袭才过去几日，人心刚拢回来，外头便传来急报。
流寇残部卷土重来了，凑了差不多五十人，直奔坞堡而来。
若是缩在堡里被动防守，刚稳住的秩序必定再崩。
易任平立在东门之下，视线遥遥锁死远处的林道。
脚边嵌着昨日修墙剩下的碎石，风掀起衣角，袖口脱线的布条晃来晃去。他随手扯断，随手丢进墙缝。
他很快定好分工，没有多余废话。
“高岳，你守坞墙，盯死各处防务。”
高岳颔首领命，转身踏上城墙，目光沉凝，牢牢守住坞堡根基。
“其余人随我出击。”
易任平点了石勐，再挑十名新编守卫。都是这几日练出来的新人，手上沾过血，却算不上老练。
石勐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旧疤被冷风吹得发痒，一阵阵细密的麻意爬过皮肉。他不问敌众寡，不问凶险，只低头吐出一个字。
“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坞堡，沿着林间小道往前探去。
行出三百步左右，前路忽然收窄。
两边是陡峭土坡，林木茂密，中间挤出来一条青岗隘道。地上积着厚厚的干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易任平蹲下身，抓了把土捏了捏。
土色干燥，路上只有单一通行轨迹，根本展不开大队人马。
他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此处狭窄，流寇无法展开，可设伏。他们必从此过。”
十人立刻分作两边，藏进两侧树林的阴影里。
石勐伏在最前的歪脖槐树后，离山道中心不过十步，是整支伏兵的尖刀位。
他手掌按在地面，指尖蹭到一块带血槽的碎铁残片。
不知道是哪次厮杀留下的旧物。他没挪开，只是把横放的长刀又压低了些，整个人彻底隐在树影中。
腐叶的潮气混着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里。
有个年轻新兵太过紧张，身子绷得笔直，牙齿轻轻打颤。
细微的动静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易任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解下水囊，轻轻搁在那人手边的草丛里。
林中瞬间又落回死寂。
没人喘气，没人乱动，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前方隘道入口。
等了半刻光景。
远处终于传来动静。
枯枝被踩踏的脆响，混杂着杂乱的马蹄声，层层递进，越来越近。
五十多名流寇鱼贯而入。
个个衣衫破烂，兵刃拖在地上，满脸凶戾。为首的头目骑着一匹瘦马，血袍脏污不堪，腰间挂着的人耳袋晃个不停。
这帮残寇吃了一次亏，依旧悍性不改，满是卷土重来的张狂。
敌军大半踏入隘道的一刻，易任平缓缓抬手，掌心朝下。
所有人心头一紧。
等最后几名流寇走进窄道，他手腕猛地一翻，朝前一挥。
石勐瞬间暴起。
他撞开挡在身前的枝桠，整个人像一头憋足力道的野兽，骤然扑出。
长刀携着劲风斜劈而下，力道十足，狠狠剁在马颈之上。
骏马吃痛，凄厉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
那头目猝不及防摔落地上，身子刚沾泥土，还没来得及翻身站起。
刀光再落，干脆利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枯叶堆中。
前后不过两息，敌首毙命。
“杀！”
藏林的守卫齐声暴喝，尽数冲出掩体。
十数人骤然杀出，山谷回响阵阵杀声。
流寇彻底乱了。
隘道太窄，挤作一团，无法结阵，无法后退。
亲眼看见头领当场被斩，所有人心底的凶气瞬间溃散，只剩极致的慌乱。
没人敢抵抗，纷纷丢刀弃械，扭头四散奔逃。
原本气势汹汹的五十残部，转瞬崩盘。
易任平纵身跃上近处土坡，扬声高喊。
“追！勿留后患！”
声音清亮，穿透纷乱的风声。
众人紧随其后，沿着山道一路追剿，将逃窜的残寇尽数清剿干净。
追杀结束，隘道终于归于平静，只剩满地弃刃与零星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几名新兵撑不住了。
一个半大少年蹲在路边，不停干呕，吐得肚子空空，只剩黄水。
他手指死死抠着泥土，指尖泛白，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易任平缓步走过。
他自己喉头也发紧，胃里一阵阵翻涌，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只是他早习惯了忍着。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轻轻放在少年身侧的石头上，什么也没说。
见过太多初次见血的慌乱，无需苛责，也无需刻意安抚。
随后他出声吩咐众人。
每人割一缕敌寇发丝，系在自己刀柄上。
不用刻意记功，只求让每个人都记住今日这一战的凶险。
“石勐，带队先回坞堡。”
石勐单手提着长刀，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枯草上，一点点渗进土里。
他提着敌首应声领命，转身要走。
脚步顿住，他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下次，让我埋伏更前些。”
易任平看着他硬朗的背影，沉默一瞬。
抬手，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
无声应允。
石勐不再多言，转身领着一众守卫，朝着临涡坞的方向前行。
队伍脚步沉稳，经此一战，新兵身上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血性。
众人走后，易任平独自留在后方。
他手持短矛，顺着战场缓缓踱步。
逐一查看倒地的流寇残尸，但凡还有一口气的，尽数补刀了结。
半点隐患都不肯留下。
确认整片青岗隘道再无活口，他才停下动作。
晚风扫过山林，吹散些许血腥气。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整理好兵刃，转身踏上归途。
前方归途尽头，临涡坞的轮廓清晰可见。
高墙之上，高岳依旧坚守岗位，目光警惕地巡视四方，全程不曾松懈半分。
一场主动出击的伏击战，彻底落幕。
以少破多，全歼流寇残部，彻底解除了临涡坞的外患危机。
众人返程归堡，坞堡之内，静待众人归来。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入夜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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