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苏家老宅客厅。
老旧的立式空调挂在墙面一角,外机嗡嗡持续作响,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闷浊的味道。
墙面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泛黄斑驳,印着多年前过时的碎花纹路。
茶几上摆着半凉的茶水,玻璃杯壁凝着一圈水珠。
苏晚坐在沙发靠外侧的位置。
后背没有贴紧靠背,身体微微前倾。
她指尖搭在膝盖,视线落在对面沙发上的苏父苏母。
距离她和傅烬言领证,只剩两天。
白天她刚收到傅烬言那边传来的消息。三千万资金,会在协议签订、领证手续完成的当天,转入苏家对公账户。
这笔钱,是苏家的救命稻草。
也是她签下这场假面婚姻,换来的筹码。
苏母坐在沙发正中,手里反复摩挲着一个搪瓷水杯。杯身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深色的胎体。
她抬眼看向苏晚,眼皮耷拉着,语气听着像是诉苦。
“晚晚,妈知道,这次委屈你了。”
她顿了顿,拇指继续蹭着搪瓷杯破损的缺口。
“可你也要体谅家里。公司现在那个样子,债主天天上门堵门,电话响个不停。你爸连着好几晚,都没法闭眼睡觉。”
苏父坐在一旁,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烟卷在指间来回滚动。他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厉害。
“晚晚,这件事,家里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开口,声音厚重,带着压抑的疲惫。
“傅家愿意拿出三千万,帮我们渡过难关。这是天大的机会。换做旁人,根本碰不到这样的门路。”
苏晚安静听着。
视线扫过苏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位置磨出毛边。
她没有立刻接话。
空气里,苏父苏母身上缠绕的债影,在她视野里缓缓浮动。
灰黑色的雾气不算浓密,却死死缠在肩颈。
那是长久以来,不断压榨女儿、索取牺牲,一点点堆积出来的因果。
苏母放下搪瓷杯,身子往前面挪了挪。
“妈也不想逼你。”
话音落下,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但是你想想。一旦公司破产,房子会被收走,我们老两口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弟弟后续买房结婚,更是一点指望都没有。”
苏晚指尖轻轻蜷起。
指腹抵在裤子布料上。
“协议写得很清楚。三千万,只用来偿还公司债务。”
她语速平稳,一字一句。
“这笔钱,不能挪去别的地方。”
苏母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没料到苏晚会说出这样的话。
“话不能这么说啊晚晚。公司是家里的根基,公司保住了,家里一切才能稳住。你弟弟的婚事,说到底,也是咱们苏家的事。”
苏父跟着点头,把手中那支烟放在茶几烟灰缸边缘。
“你妈说得没错。公司债务是大头,可剩下的余款,自然要留一部分,给你弟弟准备婚房首付。”
“他年纪不小了,女方那边催得紧。没有房子,这婚事就只能黄。”
苏晚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苏父。
“当初说好,这笔钱,只救苏氏集团。”
“当初是当初,现在情况不一样。”苏父摆手,语气陡然硬了几分。“债主那边的欠款,能协商分期。你弟弟的婚事,耽误不起。女孩子青春有限,人家不会一直等着。”
苏母在一旁跟着附和。
“是啊晚晚。你是姐姐,本来就该多担待一点。你现在嫁进傅家,成了傅太太。傅烬言家底厚,随便伸手帮一把,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你以后日子富贵,哪里还看得上这点钱。可你弟弟不一样,这是他一辈子的大事。”
苏晚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烟灰缸。
缸体表面布满划痕,里面堆着不少烟蒂。
“这场婚姻,只是一年期的交易。”
她开口,声音没有抬高。
“一年到期,我和傅烬言解除关系。我不是傅家真正的女主人,没有支配他资产的权力。”
苏母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交易?什么交易?结婚证一领,你们就是合法夫妻。傅家的钱,难道还分你的我的?晚晚,你别犯傻。”
“傅烬言愿意拿出三千万娶你,心里必然是看重你的。好好过日子,一年之后,未必不能长久。”
苏父接话,语气带着说教的意味。
“女孩子嫁人,眼光要放长远。不要只盯着纸面那一份协议。抓住傅烬言的心,往后整个傅家,都能成为你,还有你弟弟的靠山。”
苏晚沉默几秒。
她看着眼前这对父母。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她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日子好不好过。
所有盘算,所有考量,全部落在钱财、家族、弟弟的婚事上面。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女儿。
只是一件可以用来换取资金、换取家族安稳的筹码。
苏母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思松动,语气软下来。
“晚晚,妈知道你懂事。你就当,帮家里这一次。等你弟弟顺利成家,我们一家人,都会记着你的恩情。”
“等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家里也不会不管你。”
苏晚轻轻吸气。
鼻腔里飘着老旧房间里淡淡的霉味,混杂着烟草残留的气息。
“恩情谈不上。”
她开口。
“我签协议,领证。换来三千万,保住苏氏。我完成我这部分。其余的,我不会插手。”
苏父脸色沉下去。
“苏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家人,分得这么清?”
“正是一家人,才要把边界划明白。”
苏母的脸色也冷了几分,不再维持方才诉苦的模样。
“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家里遇到难处,让你帮衬弟弟一把,你就推三阻四。养女儿,难道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嫁了有钱人,处处帮扶娘家。再看看你,刚要领证,就想着和家里划清界限。”
话语一句接着一句砸过来。
没有顾及,没有体谅。
苏晚指尖贴着裤缝,慢慢收紧。
指节泛起淡淡的白。
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苏母。
苏母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继续低声念叨。
“等你嫁过去,多在傅烬言面前吹吹枕边风。傅家生意那么大,随便拉一个项目给你弟弟,他这辈子都不用辛苦打拼。”
苏父也跟着补充。
“傅烬言人脉广。你找机会,让他帮你弟弟安排一份体面工作。不用太累,薪资待遇要过得去。”
一句又一句索取,源源不断。
仿佛只要她戴上傅太太这个名头,傅烬言的财富、人脉、资源,就理所应当属于苏家,属于她弟弟。
苏晚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客厅墙角。
那里堆放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弟弟准备置办的新家电,早就提前挑选好了。
他们早就盘算好了这笔钱的用途。
救公司只是借口。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着这次婚姻,持续不断,从傅烬言身上榨取好处。
苏晚收回目光。
“不要妄想。”
三个字,语速平稳。
苏父猛地抬眼。
“苏晚!”
“协议只有一年。”苏晚继续说。“一年之后,我和傅烬言毫无瓜葛。不要指望靠着我,持续向傅家索取。傅烬言不是苏家的提款机。”
苏母猛地站起身,搪瓷杯子重重落在茶几上。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们是你的父母!你弟弟是你亲弟弟!”
她音量拔高。
“你现在还没正式进门,胳膊肘就往外拐。真等你当了傅太太,是不是就打算彻底不认我们这些亲人?”
苏晚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我没有不认。只是不会无底线牺牲自己,满足无止境的索取。”
苏父重重哼了一声。
“行。你有你的想法。我们也不逼你。但有一句话你记清楚。”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定苏晚。
“领证之后,傅家那边有任何机会,你都必须想着家里。这是你欠苏家的。生养之恩,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抹平。”
生养之恩。
这四个字,被他们反复拿出来,捆绑她所有选择。
苏晚眼帘微垂。
视线落在茶几木纹上。
纹路深浅交错,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她视野之中,苏父苏母身上灰黑色债影波动加剧。
一层一层向外延展。
每一次无度索取,每一次道德绑架,都会让那层黑雾变得更加厚重。
他们看不见这些缠绕自身的因果。
只看见眼前唾手可得的富贵,看见可以不断压榨的女儿。
他们以为抓住了一次翻身的机会。
以为靠着这场婚姻,就能攀附傅家,从此衣食无忧。
他们不知道,所有强行掠夺而来的东西,终有一天,需要加倍偿还。
苏母重新坐回沙发,胸口微微起伏。
沉默片刻,她又换上委屈的腔调。
“妈也不想逼你。家里实在是太难了。”
“你就多体谅体谅。等熬过这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晚抬眼。
“该我做的,我会做。超出约定之外的,不要期待。”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起身。
裤腿摩擦沙发面料,发出细微声响。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苏父抬眼看向她。
“不再坐一会儿?”
“不了。”
苏晚拿起放在沙发边的小包,挎在臂弯。
苏母看着她起身要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阻拦,只是低声叮嘱。
“后天领证,记得好好打扮。别让傅家人看轻咱们苏家。抓住机会,多在傅烬言面前表现。”
苏晚没有应声。
转身,一步步走向玄关。
脚下踩在老旧地板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门口,她停下,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苏父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晚晚,别忘了。苏家所有人的希望,都押在你身上。”
苏晚指尖攥紧门把手。
金属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
她没有回头。
拉开大门。
门外的晚风涌进来,吹散客厅里闷浊的空气。
她迈步走出老宅,轻轻合上房门。
厚重门板闭合,隔绝了屋内源源不断的索取与道德捆绑。
站在单元楼道里,楼道灯光昏黄。
墙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苏晚缓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道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台阶上。
苏家父母,满心都是利用这场婚姻换取利益。
苏语柔,藏在暗处,伺机挑拨破坏。
傅烬言,自以为手握交易主动权,稳操胜券。
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只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有人看见缠绕在自己身上,不断累积的因果债影。
没有人预料,所有的贪婪与自私,最后都会落到自己身上。
苏晚走到楼下。
晚风掠过她的发梢。
她抬眼望向远处街道的灯火。
路灯一盏盏绵延向远方。
后天领证。
交易正式生效。
所有人期待的这场假面大戏,即将拉开完整帷幕。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改变命运的机遇。
却不知道,这场交易开启的那一刻,所有深埋的因果,都会慢慢发酵。
属于他们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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