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吹了灯,阿芷没有马上睡。
那件藏青褂子在眼前晃。书房院里的婆子,立在松鹤院廊下。她在书房当差,进出只走夹道,从不打松鹤院门前过。立在那儿,就不是路过。
有人在替另一双眼看她。
她把旧玉从贴身夹层里摸出来,就着窗纸透进的月光,看断口那半个字。
上一回看它,想起的是爹娘。今夜想起的,是弟弟。
苏家出事前那年冬天,苏澈蹲在廊下看母亲纳鞋底。虎头鞋上那两只虎眼,母亲锁了三回才锁对称。
锁完最后一针,母亲说了句。
“等开春,给你爹也做一双。”
他等不得鞋干,趿着就往雪地里跑,一头栽进雪堆,爬起来不哭,先回头看她,露出豁牙的笑。
那双给爹的鞋,后来没做成。进了腊月,案子就下来了。
满城的卷宗里,那双鞋是赃证。只有她知道,鞋底纳着母亲的名字。针脚排成一个婉字,收在鞋跟里头。
阿芷把玉收回夹层。名字藏在鞋里,人藏在仇家的屋檐底下。苏家剩下的两个人,都在藏着。
第十八日晨,她照旧辰时进书房奉药。
搭腕,三息。
脉比前日又沉了半分,结代更密。像往一口枯井里投石头,回音一声比一声远。
她收回手,指尖发木,半刻才缓过来。这半刻里她垂手立着,像在等脉案上的墨迹干。
脉识浅用的代价,父亲教过:指尖发木是轻的,深用则心悸呕血。她只用浅层,可浅层也有提醒。这个人的脉在往坏处走,走得稳,走得慢,像在走一条不回头的路。
裴璟照旧批他的文书。只是今日,朱笔走得比往日慢。
“昨夜没睡好?”他忽然问,没抬头。
阿芷一愣。这是入府以来他头一回问她不是药的事。
“回大人,睡得安稳。”
“嗯。”朱笔又走起来,像方才那句问话是笔尖打了个滑。
退出书房,郭嬷嬷在廊下等着,手里一纸新方。
“大人这两夜没睡踏实,府医拟了个新方,添一味石菖蒲,开窍安神。”郭嬷嬷把方子递过来,“明日起换新方。你是试药通房,头一盅,还是你先。”
阿芷双手接了,目光落在药名那一行上。
石菖蒲。
她低声问了一句。
“这方子,药房先见过吗?”
“没有。”郭嬷嬷说,“府医开了方,誊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直接送去药庐配药。明早药庐把煎好的送到松鹤院,你只管试。”
阿芷应了。方子没过她的手,药也没过她的手。她能碰到的,只有出庐的那一盅。
石菖蒲。
她在父亲那部手抄药典里见过这味药。药典早随着苏家抄没了,可那一页的朱笔批注,她背得出。
石菖蒲,开心窍,去痰浊,安神定志。
朱笔另起一行小字:此药性窜,过三钱则窍开神散。救得了人,也催得了命。
父亲的规矩,凡带双刃的药,必另起一行朱批。他说过,能救人的药才杀得了人,本就救不了人的药,也犯不上拦。
量过,则催命。
阿芷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回到松鹤院药房,她借着归置药材的名头,问周嬷嬷。
“柜里的石菖蒲,还剩多少?”
周嬷嬷往灶里塞了根柴。
“上个月新进的,整包没开封。”
新进的。阿芷在心里过了一遍。新方也是新的,药是新的,连着这条送进府的路,也是新踩出来的。
一张新方,从府医的手,到誊方的手,到药庐配药的手,再到她掌心里那一盅。中间过了几道,没人说得清。
“嬷嬷,药庐的药,走的是哪家的料?”
周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
“府里开的料子单,药庐照单去外头铺子抓。”她说,“哪家铺子,不是松鹤院管得了的。”
不是松鹤院管得了的。那就过了外院的手。外院的账、外院的料、外院的人。肉桂缺的那条线,也是从外院起的头。
明日头一盅,就端在她掌心里。
她抬眼看了看夹道尽头。书房的窗开着一线,里头的人在批文书,还不知道自己的药明日就要换方。
这个人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她拿到卷宗之前。
周嬷嬷往灶里添了根柴,头也不抬:“明儿头一盅,还是你?”
“按规矩,是我。”
可这一回,递刀的手藏在纸背后。
查无对证。
她把药方折好,搁在案上。这方子上的字是府医的笔迹,工整、规矩,看不出一丝破绽。可就是这副看不出破绽的方子,出来的药闻着过了量。
方子没有毛病,药有毛病。毛病在哪一步?
抓药时多抓,煎药时多放,还是称药时秤做了手脚?
她想起秤盘底的那撮深色药末。那条路数是旧的。如今换了药庐,换了手,路数有没有也跟着换?
她把这个问题搁在心里,拿不定。旧路数要是还连着,那秤和药庐是一条绳上的;要是换了新路数,药庐就是新的口子。
不知道。她只摸到一个头:药庐的料走外院。外院的人伸了多长的手进来,她还没有看到全。
她正想着,院门帘子一挑,郭嬷嬷进来瞧了一眼灶火:“都备齐了?明早老太君等着回话。”
“备齐了。”
第十九日一早,药庐的小丫头提着食盒进了松鹤院。
新方头一盅,按规矩送到她手里试。郭嬷嬷亲自过来盯着,站在灶边没坐。
食盒揭开,一盅药汤还温着。
阿芷揭开盅盖,鼻子先皱了一下。
石菖蒲的辛窜气,隔着满盅的药味直往上顶,冲得太阳穴发紧。汤色也深,深得发褐。
她端着盅,手没动。
父亲朱批那一行小字在脑子里翻上来。此药性窜,过三钱则窍开神散。救得了人,也催得了命。
盅里这一味,恐怕不止三钱。
喝,还是不喝。
她说这药不对,凭的是一部药典的学问。学问一出口,北地药铺三年就遮不住她这双手。她不说,这盅咽下去的是她。明日往后,一盅一盅咽下去的,是那个人。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门外郭嬷嬷催了一声:“好了没有,大人的药误不得时辰。”
“就好。”
她抬眼看了看灶边的小丫头。小丫头缩着肩膀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食盒,眼睛不敢往药盅上瞟。
“你叫什么?”阿芷问。
“杏儿。”
又是杏儿。那个夜里从墙洞递东西的小丫头,如今换了差事,来送药。
阿芷把盅盖扣回去。
“郭嬷嬷。”她开口,“这药,奴婢不敢咽。”
郭嬷嬷转过身来。
“药庐按方煎的,方上几钱是几钱,有什么敢不敢的。”
“这药气冲得厉害,奴婢闻着脑仁疼。”阿芷把盅往桌上一放,“真煎重了,头一盅试出好歹,药庐担不起,奴婢更担不起。”
“重不重,不是你我说了算。”
“嬷嬷闻闻。”她把盅推过去半寸,“石菖蒲要只有方上那点量,气窜不出这么冲。”
郭嬷嬷盯着她看。
阿芷垂下眼,像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前日倒药渣,奴婢见渣子色深。当时只当是火大了。今儿这药气也冲,两下里对上,奴婢才敢多这个嘴。”
药渣色深的事,她头一回见是入府第三日。这话挪到前日,不算撒谎,只算挪了日子。一个粗使丫头东看西看的闲话,听上去,不像学问。
郭嬷嬷到底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她转头问提食盒的小丫头。
“这药是谁配的?”
“回嬷嬷,王婆婆照方抓的,抓完就锁柜。”小丫头低着头,“方子誊的底子留在药庐,原方送回书房存档了。”
抓药的锁在柜里,开方的锁在书房。一条线从头到尾,把得整整齐齐,倒像是早知道要有人来问。
郭嬷嬷没再问,转身出了院门。
“你等着,我去回老太君。”
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时脸色松了。
“老太君发了话,宁浅勿深。石菖蒲减半,另煎一盅。”
“是。”
郭嬷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鼻子,倒是越来越尖了。”
阿芷低着头应了声是,把撤下的那盅端去灶边,倒进渣桶。
半分量的新药晌午送来。她先咽了半口,舌尖发窜,人没事。她端着盅坐了足有一炷香,才让书房来人把药提走。
她蹲在灶边掏渣桶,把今日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减半钱容易。可方子上那份量,是有人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府医开的方,药庐照方抓的药,问下来,人人都没错。
可没有一盅药,会自己变重。
她拦得住一味石菖蒲,拦不住下一味。
这一回她拿“药渣色深”挡了。下一回若不是石菖蒲,换了别的药,她还能拿什么挡?不能每回都靠闻。闻得多了,人家要问,怎么一个粗使丫头,鼻子比府医还尖?
挡的借口用一回少一回。要真保住那个人,光挡药不够,得找到源头。
阿芷把渣桶提出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明日起,书房的药渣,她亲自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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