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十日,辰时刚过,灶房外头围了一圈小丫头。
阿芷端着药篓过去领柴,人还没走近,先听见念榜文的声音。
“五百两!涨到五百两了!前日还是三百两呢!”
“何止,听我说,那画像又换了新的一版。头一版那丫头,扁脸塌鼻,跟谁都不像。这一版,啧。”
“像大户人家出来的了。眉眼细细的,下巴尖尖的,瞧着就金贵。”
人群里有人咂嘴:“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够置两进的小院了。要是我,我都不认得自己是谁。”
还有人拿炭笔把新画像临在掌心大的一张纸上,说要带回去给当家的瞧瞧。五百两,值得全城的人替官府长眼睛。
一阵哄笑。
阿芷从人堆边上过,脚步没停,耳朵却把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云京悬赏寻苏家孤女。榜文贴出去月余,赏格从三百两涨到五百两,画像换了三版。一版比一版像。
回来的路上,她把这三版画像在心里摆开。
头一版扁脸塌鼻,是官差凭着卷宗上“年方十四”几个字瞎画的。第二版眉眼出来了,第三版连下巴那点弧度都对上了。
画师的手再巧,也巧不过无中生有。像得越快,说明外头有人给画师递底子。
见过她的人不多。见过她、又敢往官府递话的,更少。
她把这笔账记下,走进灶房。
领了柴回药房,疤周正蹲在灶前引火,见她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外头吵什么?”疤周问。
“悬赏寻人。”阿芷把柴码好,“五百两。”
“啧,五百两。”疤周摇头,“什么样的人,值这个数?”
阿芷没答,蹲下来替她理火。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
值这个数的人,眼下正蹲在这儿,给一个快死的首辅煎药。
午后她照规矩去书房奉药。跨院静得很,郭嬷嬷守在廊下,见她来,只抬了抬下巴。
屋里药味比往日重。裴璟今日精神头不济,半倚在凭几上看文书,一页翻得很慢。
阿芷奉了药,照旧搭腕三息。
脉还是那样,空浮,结代,像一根将断的丝。
她收回手,正要退下,裴璟忽然开口。
“外头榜文,你见了?”
阿芷的手停了半息。
“回大人,见了。”她垂着眼,“寻人的。五百两。”
“嗯。”他翻过一页文书,“你识字?”
“奴婢识得几个。”
“哪个庄子上的人?”
“北地,青云镇。”
青云镇是真的。她在那儿住过两年,井在街哪头、药铺掌柜姓什么,都答得上。九句真话里藏一句假的,才瞒得过盘问。
他没再问。药香一丝一丝往上飘,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响。
她退到门边时,忽然明白这不算完。他不接着问,比接着问更沉。记下了的人,才有工夫等。
“下去吧。”
阿芷抱起药盅,福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吩咐,是对郭嬷嬷说的,声音不高。
“榜文的事,报上来。画师新画的像,也呈一份。”
她推门出去,脚步很稳。
当日酉时,她再去书房送安神汤,廊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用镇尺压在窗台内侧,像是专门搁在那儿给她看的。
画上是个女子。眉眼细细,下巴尖尖,鬓边斜簪一支素银簪。
画师极好。三版的画像里,这一版最像。
像到什么地步呢。不看眉心那一点朱砂,十个见了的人里,得有七个回头再看她一眼。
阿芷托着汤盅,站在窗前,把那画像看了一会儿。
看眉。看眼。看鬓边那支簪。
然后她伸手,把汤盅往臂弯里挪了挪,跨进门去。
“大人,安神汤。”
裴璟搁了笔。
她把汤盅放在案上,退开半步,垂手立着。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旧白子还搁在原处,位置没挪过分。
“大人今日看着,比方才好些。”她说,“汤趁热。”
裴璟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搁下。
“画像上的人。”他忽然说,“你说,这会儿在哪儿?”
屋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阿芷垂着眼,声音很平:“回大人,奴婢不知。只是五百两的赏格,满城的眼都盯着,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的。”
“嗯。”他看着窗外那张画像,“那就快了。”
阿芷福了福身,退出去。
出门那一刻,日头正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沿着廊下走,不快,也不慢。
藏不住的。
因为那个人不在别处。画像三成像的孤女,就在下令活要见人的人身边,一日两回,搭他的腕,试他的脉,看他案头那枚没有对手的旧棋子。
五百两买不动的安静,她打算再拿一阵子。
拿到卷宗为止。
而卷宗,也有它自己的日子。她听老仆提过衙门的旧例:谋逆案的卷宗,存档二十年,期满销毁,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苏家的案子,到明年开春,满二十年。
她的账,和那把火,在赛跑。
入府第十二日,晌午,松鹤院来人传她过去。
老太君倚在榻上,气色比病前还好些,腕上那串沉香珠慢慢捻着。翠屏站在廊下没进来。
“坐。”老太君指指榻边的绣墩。
阿芷没坐,屈膝立着。
“那孩子的事,我看在眼里。”老太君说,“热毒下得又准又稳,敢担待,也不贪功。这样的人留在药房打杂,是埋没了。”
“老太君谬赞。”
“不是赞。”老太君咳了一声,摆摆手,“是使唤你。往后你就留在松鹤院名下当差,药房的钥匙,也交你一把。”
说着,从枕边摸出那枚黄铜钥匙,递过来。
阿芷双手接了。钥匙还带着老太君掌心的温。
“你想要什么赏?”老太君看着她,“说一个。银钱,衣裳,或者抬你的身份,都使得。”
屋里静了一瞬。换了旁的丫头,这一问是天上掉馅饼。廊下当值的两个丫头都竖起了耳朵,翠屏立在门边,手拢在袖子里,看不见攥没攥紧。
阿芷垂着眼,答得不快:“奴婢想跟嬷嬷们学着管账。银钱衣裳,花完就没了。管账的本事,跟人一辈子。”
老太君捻珠子的手停了停,笑了。
“倒是个实的。”她说,“账就放在你眼皮底下,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的造化。”
又说了一回闲话,无非问她北地的风土,药铺的规矩。阿芷拣能说的说,说得不紧不慢。临了老太君乏了,摆摆手放她去。
出了松鹤院,日头正好。
阿芷把钥匙攥在手心,站了一会儿。
松鹤院是什么地方,府里人人都清楚。老太君的私库,裴府里说一不二的一处。前几日,她还是个炭例减半的通房,被翠屏带着人掀床褥,如今名字进了松鹤院的册子,钥匙挂在了她腰上。
打狗看主人。往后这府里,动手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可她攥着钥匙,想的不是这个。
药房管的是药,管不到卷宗。可药房连着账,账连着账房,账房在外院,外院进出的人里,有衙门走动的师爷。一条线,从她掌心这枚钥匙起头,往府外头去。
苏家的卷宗,当年经手签押的人,每夜就睡在夹道那头。
赏格五百两,画像一版比一版像。她要的东西,也在一版一版地近。
傍晚她交完差,出松鹤院,廊下撞见翠屏。
翠屏笑着让路,脸上的笑挂得很稳:“你如今是有福气的人了。”
“是老太君抬举。”阿芷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走过两步,她倒是停了停。
“姐姐早上没用饭?”她问,“气色不大好。”
翠屏气得笑了:“你倒是会看。”
“不是会看。”阿芷说,“是姐姐这脸色,跟药渣里挑出来的差药一个色。”
说完她就进了药房,门轻轻带上了。
夜里,她把钥匙搁在枕下,那半枚旧玉贴身收着。窗外更漏一声一声,夹道那头的书房,灯又亮到了三更。
她在黑地里把路数摆开:钥匙在手,药房的进出她能看全;账连着账房,账房在外院;外院进出的人里,有走动衙门的师爷。一条线,从她掌心起头,一头拴着药,一头拴着官府。
线是摸出来了,还不知道线的那头,拴在哪个人身上。
而另一条线在他手里。他报榜文、调画像,查的是她。
两条线,早晚撞上。撞上那日,就看谁先亮底牌。
两个人,各揣各的心事,隔着一道夹道。
一头的灯,为前路熬。
一头的钥匙,为旧账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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