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林，凉意刺骨。
雨后的官道泥泞湿滑，两侧密林枝叶繁茂，水雾未散，林间光影昏暗，死寂得透着诡异。
马背之上，李潇神色未变，眼底反倒掠过一抹了然。
从方才庄口放过张莽那一刻起，他便料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扎根乡里、勾结官府的地头蛇，输了脸面、丢了威风，绝不会忍气吞声，大概率会铤而走险，半路雇凶截杀，以求斩草除根。
武德八年的城郊官道，本就流民散寇横行，死两个乡野行客，根本无人过问，查无可查。
所以临行之前，他特意在怀中暗藏了十余枚圆润坚硬的碎石。
前世特战生涯，野外作战物资匮乏，碎石、树枝、石块皆可成为杀敌利器。飞刀、飞石精准打击本就是他的基础必修课，千百次苦练早已刻入本能，精准度远超寻常武者暗器。
“少主，林子里不对劲，太静了。”小石头也察觉到气氛诡异，下意识拉紧缰绳，身躯微微紧绷。
“无妨。”李潇淡淡开口，抬手稳住马身，目光平视前方，眼角余光却将密林各处动静尽收眼底，“藏好身形，别乱动，看我出手。”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传来细微的衣袂摩擦之声，几道黑影蛰伏在树丛之后，呼吸急促，杀气外露，已然按捺不住，准备暴起冲出合围截杀。
他们自认埋伏隐秘，占据天时地利，却不知从踏入这片密林开始，所有动向尽数落在李潇感知之中。
不等这群杀手纵身窜出，李潇手腕微动，指尖骤然发力。
咻！
一枚碎石破空飞出，速度极快，裹挟着凌厉的破风之声，精准射入左侧密林深处。
密林之中当即传出一声沉闷的惨哼，一道黑影直接栽倒在地，脖颈被碎石击穿，瞬间失去挣扎之力，无声无息倒在泥泞落叶之中。
一击得手，干净利落。
林间剩余杀手脸色骤变，心神骤惊，完全没料到目标居然提前察觉埋伏，还拥有如此恐怖的远程精准手段。
慌乱之下，剩余四人不再蛰伏，索性强行冲出密林，手持短刃砍刀，朝着官道上的李潇扑杀而来，想要凭借人数优势近身搏杀。
晚了。
李潇眼神冷冽，指尖连续翻飞，一枚枚碎石接连破空而出，角度刁钻，招招锁定要害。
第二枚碎石精准封喉，第三枚直射眉心，第四枚击碎手腕骨节。
噗、噗、噗！
连续四声闷响接连响起，四名冲出来的杀手尽数中招，一个个惨叫倒地，手中短刃纷纷落地，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便彻底失去战力，瘫在泥泞之中痛苦哀嚎。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五名埋伏杀手尽数被碎石放倒，毫无还手之力。
小石头瞪大双眼，心底震撼无比。少主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乡野勇武的范畴，堪称鬼神莫测。寻常暗器高手尚且需要蓄力瞄准，自家少主随手弹指，便一击制敌，差距天壤之别。
李潇目光扫过林间倒地的众人，没有丝毫怜悯。这群亡命之徒拿钱杀人，手上必然沾染过人命，今日伏诛，纯属咎由自取。
“走，不耽搁。”
李潇无意在此纠缠，策马继续前行。区区张莽雇来的亡命徒，不值当耽误入京布局的大事。今日彻底震慑对方，也彻底斩断了张莽最后的反扑底气。
两匹快马扬蹄疾驰，甩开身后的密林杀机，一路朝着大唐帝都狂奔而去。
越靠近长安，街市愈发繁华，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商旅、官吏、行客往来不休。巍峨的长安城轮廓逐渐清晰，青砖高墙连绵万里，城楼高耸入云，旌旗迎风猎猎，恢弘气派尽显天朝上国底蕴。
入城门、过巡检，凭借寻常乡野通行文书，二人顺利踏入长安城。
城内坊市规整，街道宽阔，楼阁林立，车马喧嚣，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一片，盛世繁华扑面而来。往来之人衣着规整，士族、百姓、胡人商旅错落往来，尽显初唐鼎盛气象。
李潇勒马缓行，沿路向街边老者、巡街武侯打听萧瑀府邸方位。
萧瑀身为当朝重臣，府邸位置并不算隐秘，坊间人人皆知。不多时，二人便循着街巷抵达胜业坊内的萧府门前。
朱漆大门庄重肃穆，门前石狮镇宅，左右立有家仆值守，门禁森严，尽显门阀重臣的府邸规制。
此刻时辰尚早，并未到官吏散值的最晚时分，却恰好听闻萧公今日公务极简，提前归府歇息。
时机巧合，亦是机缘。
李潇翻身下马，让小石头取来备好的名帖，递交给守门管家。名帖之上，清晰书写陇西李氏旁支——李潇。
管家见是李氏子弟名帖，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厅堂之内，萧瑀身着常服，端坐品茶。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眉眼正直，自带一身刚正儒雅的重臣气度，虽身居高位，却无半分骄奢戾气。
听闻下人递来的名帖，看到“陇西李潇”四字，萧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如今朝堂储位之争暗流汹涌，李氏宗族子弟大多依附东宫或秦王，极少有默默无闻的旁支子弟主动登门拜谒。且这名少年年纪轻轻，无官无职，无端来访，颇为蹊跷。
“请入客厅，奉茶待客。”萧瑀稍作沉吟，淡然开口。
他为人正直公允，素来善待宗族后辈，且兰陵萧氏与陇西李氏世代交好，并无派系仇怨，见一见无妨。
不多时，李潇身着整洁布衣，手持锦盒，从容步入萧府客厅。虽身着素衣，年纪尚轻，却身姿挺拔，气度沉稳，行礼谦恭有度，不卑不亢，全然没有乡野少年的局促拘谨。
“晚辈李潇，拜见萧公。”
萧瑀抬手示意，目光温和打量着眼前少年，缓缓开口：“汝乃李氏子弟，隐居万年郊野，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李潇直入正题，不绕弯子：“晚辈今日登门，一来拜谒先贤重臣，二来有一桩稳妥生意，欲求萧公照拂，互利共赢。”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楠木锦盒轻轻置于案上，缓缓打开盒盖。
一缕清亮光泽骤然透出，平整通透的琉璃镜静静铺于绸缎之上，镜面光洁无瑕，通透如水，光影映照清晰无比，无半点杂质气泡。
萧瑀目光骤然一凝，身躯微微前倾，眼底满是震惊之色。
他身居高位，见过皇室珍藏的琉璃器物，皆是色泽浑浊、气泡密布，粗糙不堪。可眼前这面镜子，通透澄澈，光可鉴人，品相之佳，远超宫廷御藏，堪称绝世奇珍。
“此为何物？”萧瑀沉声问道。
“琉璃镜。”李潇坦然作答，“晚辈掌握独门工艺，可烧制量产此类通透琉璃器物，镜面、器皿、摆件皆可制作。晚辈计划于长安城内开设商铺，专营琉璃珍器，所售之物皆合规合法，绝不触碰律法禁令。”
紧接着，李潇抛出核心诚意，语气笃定：“为谢萧公照拂，此铺日后盈利，晚辈自愿让出一成股份，赠予萧公。”
一成干股，无需投入分毫成本，只需萧公坐镇庇护，杜绝地痞恶霸、势利权贵寻衅刁难，便可永久分红。
萧瑀何等通透之人，瞬间洞悉其中利弊。
此事百利而无一害。琉璃本就是天价珍宝，此物品相冠绝天下，一旦上市必然供不应求，利润恐怖至极。一成股份，便是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而他所需付出的，仅仅是凭借自身身份名望，为一名李氏后辈稍加庇护，杜绝市井骚扰、权贵欺压，不违律法、不涉党争，毫无风险。
再看眼前少年，出身陇西李氏，虽为旁支，却根正苗红，气度远超常人，心智沉稳，行事稳妥，绝非寻常纨绔或乡野子弟。结交这般潜力后辈，亦是稳赚不赔。
萧瑀稍作思索，当即颔首应允：“可。”
“往后你在长安营商，寻常事端，老夫可为你周旋摆平。恪守律法，安分经营便可。”
一句应允，便是当朝重臣的正式背书。
李潇心中笃定，微微躬身行礼：“多谢萧公成全。”
大事敲定，无需多做逗留。李潇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带着小石头转身离开萧府。
踏出萧府朱门，晚风拂面，李潇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自此，他在大唐帝都，正式拥有了第一层靠山与保护屏障，琉璃生意的根基彻底稳固。
主仆二人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即刻调转方向，连夜策马返程，奔赴李家庄。
可二人策马刚出胜业坊街口，街角阴影之中，一道身着青衣、隐匿身形的人影，悄然抬眸，牢牢盯住了李潇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深莫测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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