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收势,晓色初生。
一夜静谧无波,山间尘埃落定。
昨日夜里那群地痞狼狈奔逃下山,一路心惊肉跳,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冲到温府门前,哆哆嗦嗦将沈砚的原话一字不差带回。
温家正厅,灯火彻夜未熄。
温老爷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檀木椅柄,指节泛白,周身气氛沉得令人窒息。
厅内立着的几个下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昨夜雇人上山搅局,是温家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赌局。他们本想着就算不成,也能悄然收场,不留痕迹,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心思通透、步步预判,不仅早有防备,更直接放出狠话,断死了所有余地。
“再敢暗中作祟,温家再无翻身余地。”
寥寥数语,犹在耳畔,字字如冰锥扎心。
那几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反复叮嘱,那位山中少年绝非寻常隐士,气场骇人,深不可测,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温家众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此前数次暗中刁难、暗中算计,次次落空,已是折损颜面。昨夜阴私手段被当面戳破,还被直言警告,若是继续纠缠,以对方展露出来的能耐,真要覆灭一个小小的温家,不过抬手之间的事。
温老爷闭了闭眼,胸中怒火、不甘尽数被忌惮压下,良久,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疲惫。
“罢了。”
“从此,不许再招惹山中之人,所有算计,尽数作罢。”
“温家……认栽。”
一句话,彻底敲定结局。
纠缠多日的温家风波,自此彻底落幕,再无半分波澜。
晨光穿透薄雾,洒落连绵青山。
山间草木沾着微凉露水,清风穿林,簌簌作响,褪去了昨夜的幽暗诡寂,只剩满目清朗安宁。
沈砚晨起,立于屋前空地。
一袭素衣不染尘霜,眉眼清疏,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周遭无俗世纷扰,无小人作祟,连日来萦绕山间的阴翳彻底散尽,整座山林豁然通透。
他抬手,轻拂过院前几株药草。
几日悉心照料,药田草木长势喜人,青翠鲜嫩,枝叶舒展,在晨光中生机勃勃。
自他入山隐居以来,一心只求清净度日,潜心静养,从无意与镇上世俗人家结怨。奈何人心贪妄,温家步步紧逼,屡屡寻衅,他唯有见招拆招,一一化解。
如今尘埃落定,烦扰尽消,山中岁月,终于重回安稳。
沈砚微微垂眸,神色淡然。
对他而言,温家不过是前路途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拂之即去,不值挂怀。
日子安然流转,山中晨昏闲适,日出而坐,日落而息,无喧嚣,无纷杂,岁月温柔而悠长。
转瞬三日过去。
这三日里,山下风平浪静。
温家果真信守所言,再无任何动静,无论是下人打探,还是暗中算计,尽数断绝。镇上也再无人敢随意议论、招惹这位独居深山的少年。
所有人都隐约知晓,山中那位,是惹不起的人物。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洒落在山舍院前。
沈砚端坐青石之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温润平和,与山间天地相融一体,静谧悠远。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轻缓的脚步声,顺着山道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躁,沉稳有度,绝非此前那些市井地痞的慌乱轻浮,也不是山下村民的寻常步履,带着几分久经沉淀的规整气度。
山间常年清净,一丝异动便格外清晰。
沈砚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眸子澄澈平静,望向山道入口处。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自薄雾晨光中缓步走出。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身着素雅布衫,身姿挺拔,眉目温和,气质儒雅干净,不似镇上商贾乡绅,反倒带着几分书香风骨。
他行至空地前,望见青石上静坐的沈砚,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贸然上前,也无半分唐突窥探之意,只是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温和清朗。
“在下远道而来,冒昧叨扰山中清修,还望公子海涵。”
他语气诚恳,姿态谦卑,无半分恶意,也无半分试探挑衅。
沈砚静静看着来人,神色平淡,出声清冷平和:“何人?何事?”
中年男子抬眸,目光坦然,望向沈砚,缓缓道来:“在下苏文清,自邻郡而来。此番登山,不为寻仇,不为搅扰,只为专程寻公子,带一句故人音讯。”
“故人二字,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旧年江南?”
话音落下,山间清风微微一滞。
旧年江南。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此刻安宁的山舍前,却像是骤然掀开了尘封已久的过往,让这片与世隔绝的清净山林,悄然吹来了一缕来自旧时光的风尘。
沈砚眼底平和无波的眸光,终于微不可察地一动。
隐居山林,避世度日,他早已将前尘过往尽数封存,不问江湖,不问旧人。
却不曾想,时隔许久,竟会有人循着踪迹,寻至这深山僻野,带来了江南旧音。
苏文清见他沉默,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静待回应,眉眼间皆是从容恭敬。
远山清风徐徐,掠过草木,岁岁安然的山中岁月,自这一刻起,悄然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温家俗世烦扰彻底终结,而属于沈砚的旧尘前踪,初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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