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安宁吧，沈。”
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空杯重重地落回桌面。他眼里映着昏暗的灯光，那光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像是已经在想象那间农场被夜色吞没的样子。
………………
清晨四点，天还没亮。整个世界都还被裹在沉沉的夜色里，东边的天空只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轻轻刷了一笔极浅的灰白色。空气冷冽而干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寒的刺痛感。草叶上挂着厚重的霜花，密密麻麻地铺在农场的空地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踏在一层薄薄的碎玻璃上。
沈屹川的小温室里却亮着暖灯。橘黄色的光透过塑膜弥散出来，在四周灰蓝色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这片冷寂大地上唯一醒着的一小团温暖。
“这……这也太快了。”琳达蹲在种植床边，手里拿着铲子，一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距离移栽才过去两天，那些原本因为移植而蔫头耷脑的山葵，此刻不仅完全挺立了起来，叶片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浓绿发亮，甚至在根部发出了新的嫩芽。嫩芽细小而挺拔，白中透绿，密密麻麻地从培土边缘钻出来。而被沈屹川重点浇灌的那一株“母本”，根茎似乎比刚挖回来时又粗了一圈，表皮紧实饱满，带着一种蓬勃得几乎不真实的生命张力。那种“苦水沟”里的地下河水，简直就是这种植物的生长激素，浇下去的不像是水，倒像是把某种沉睡在黑暗地底的力量直接灌进了根须里。
“这叫科学种植。”沈屹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喷壶，给叶片加湿。细密的水雾落在叶面上，聚成一颗颗极小的水珠，“加上你这位园艺大师的精心照料。”
“别贫嘴。”琳达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切下一根侧根。刀口平整利落，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截面，一股清新冲鼻的辛辣味随之散开，“按照这个生长速度，我们这周就能凑够十磅。如果朱莉真的肯出200美金一磅……”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十磅就是两千美金。这笔钱对于眼下的他们来说，已经不只是几张钞票那么简单了。只要再坚持一个月，不仅能还上那8500美金的滞纳金，甚至还能给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希望的火苗，在这个女人的眼里越烧越旺，像是连这清寒的早晨都被她的眼神烘得暖了几分。
“老板，这是今天的收成。”琳达把处理好的几根山葵整齐地码放在保温箱里，动作轻缓而郑重，仿佛放进去的不只是几根植物，而是这个家继续撑下去的全部指望。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求表扬的期待。
“辛苦了。”沈屹川走过去，习惯性地在她那被紧身牛仔裤包裹的部位拍了一下，“把这些装好，待会儿我送去镇上。你去牛棚盯着挤奶，记住，如果看到一辆丰田车或者是其他陌生的机车，别出门，直接锁门给我打电话。”
听到“机车”两个字，琳达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突然从后背爬了上来。“你是说……史密斯会报复？”
“那是条疯狗。被打了总要叫两声的。”沈屹川把那把****递给她，“这个放你那。会用吗？”
琳达接过沉甸甸的猎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枪管。她眼神变了变，最后坚定地点头：“汤姆以前教过我打飞碟。虽然很久没摸了，但如果你不在……我会开枪的。”为了家，为了孩子，也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软弱主妇了。
上午九点。沈屹川带着新鲜的山葵和那一瓶作为贡品的地下河水，再次来到了1875餐厅。
这一次，朱莉没让他进后厨，直接把他拉进了一间没人的包厢。“嘘！小声点！”
银发少女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她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压低声音。“沈，你这两天最好小心点。”
“怎么？是我提供的山葵吃坏人了？”沈屹川把货放在桌上。
“不是山葵的事！是那些……那些奇怪的人。”朱莉那张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昨晚几个穿着皮夹克、骑着哈雷摩托车的人来这里吃饭。他们一身烟味，手臂上全是纹身。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打听关于‘那个种蘑菇的中国小子’的事。”
沈屹川的瞳孔微微收缩。机车党。史密斯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在那个年代的美国，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摩托车帮会就是廉价的雇佣兵。他们收钱办事，骚扰、纵火、打人，只要不闹出人命，警察也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
“他们问什么了？”沈屹川问。
“问你住在哪里，平时开什么车。”朱莉咬了咬嘴唇，“我……我让路易斯骗他们说你住在大坝那边。但是这镇子就这么大，他们迟早会找到你的农场。”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今天的货款，还有之前没结的。一共是三千美金。”
朱莉把钱塞进沈屹川手里。“拿着这些钱，要不……你先去西雅图躲两天？”
看着这个明明和自己只是生意伙伴，却如此关心自己的女孩，沈屹安心里流过一丝暖流。“躲？我的地在这里，我的女人……咳，我的邻居也在这里。”沈屹川收起钱，揉了揉朱莉那一头乱蓬蓬的银发，“谢了，朱莉。这情报比钱更值钱。不过，我不打算跑。”
“你是笨蛋吗！他们有十几个人！”朱莉气得拍掉了他的手。
“十几个人确实挺麻烦。”沈屹川摸了摸下巴，嘴角却勾起一抹有些残忍的笑意，唇角缓缓上扬，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笃定，像是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某种结局。那结局并不模糊，甚至可以说清晰得可怕。他几乎能看见夜色下那些由远及近的车灯，能听见引擎轰鸣撕裂农场惯常的寂静，也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每一幕都在他脑中反复滚过，像是提前写好的一出戏，只等幕布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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