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大楼就在街对面，灰扑扑的墙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闷，门口的旗子被风卷得一忽儿伸展一忽儿收紧。他隔着一整条街看着那扇门，脚步却没有往那边迈。那里面坐着一个很快就会被自己亲手递出来的把柄烧到的人，但他今天不是来跟他打交道的。他太清楚，直接走进去只会让事情提前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而他还需要一段更干净、更可控的时间。
直接去了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静静地等待。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液面映着窗外一点点晃动的天光。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拢着杯壁，却并不急着喝。眼睛时不时扫向街角，像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其实他并没有约谁。他只是知道，有些人，在这个时间点，一定会出现。多年的经验让他对这些规律了如指掌，就像知道几点会有第一班校车经过，几点会有人推开那家面包店的门。有些人习惯固定得几乎刻板，而习惯，恰好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辆标志性的皇冠维多利亚警车停在了路边。车身宽大，车漆在阳光底下反着一种旧得发亮的光。那道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属于公权力的沉甸甸的压迫感。紧接着，车门被推开，一双擦得还算干净的黑色警靴先落了地。
布鲁斯警长推门下车，一边整理着武装带，一边准备进旁边的一家甜甜圈店。他的身材壮实，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常年在一线执法的人才会有的沉重力道，警徽在胸前微微晃动。这样的体魄和步态，在这样的小镇里很容易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他看上去已经养成了某种雷打不动的晨间路线，连停车的位置都像刻意选在离店门最近的地方。
“长官，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吃那个巧克力口味的。今天的糖霜看起来不新鲜。”
沈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一样准确地穿过了早晨微凉的空气。不冷不热，不带挑衅，也不带讨好。那语气淡得就像两个相熟的人在街上碰见，随口提醒一句天气要变了。可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抛出来，反倒显得格外不寻常。他没坐太远，也没有站起来，连身体的姿态都保持得很放松，仿佛说的不过是一句闲话。
布鲁斯停下了脚步。
他的动作停得很突然，连正准备去抓玻璃门把手的右手都僵在了半空。他转过头，透过墨镜看了一眼坐在露天座位上的沈屹川，皱了皱眉。来人坐在那里，姿势松弛，脸上还带着一点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像只是随口推荐一家店里的咖啡。可直觉告诉他，这绝不只是偶遇。眼前这个人显然不是在等咖啡，而是在等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然后走了过来。
“你是专门在这里堵我的？沈？”
“不，我是来给你送业绩的。”沈屹川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布鲁斯狐疑地坐下：“如果又是哪里埋了炸药，你最好一次性说完。”
“这次比炸药更有趣。”
沈屹川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布鲁斯面前，“打开看看。”
信封不厚，边角也很平整。从外面看，不像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布鲁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一只手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四周，才把信封拿起来。他没有立刻撕开，也没有问这里装的是什么。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他知道有些东西在打开之前，最应该被注意到的其实是递出它的人。而眼前的沈屹川，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布鲁斯拿起信封，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
那是打印出来的对话记录。
起初，布鲁斯还有些漫不经心。他的目光扫得很随便，像在翻一份无关紧要的社区公告。那些句子零零碎碎地印在纸上，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乍一看并不起眼。他的手指甚至还在纸页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像是随时准备把东西放回信封里。
但当他看到“镇长”、“强制征收”、“回扣”这几个词的时候，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纸页像是忽然重了几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背也不自觉地挺直，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松散的坐姿里一下绷了起来。方才那种老练的懒散像被一阵冷风刮走了，只剩紧绷的下颌和骤然收窄的视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屹川：“这是哪来的？”
“昨天有只‘大鸟’在我的领地上乱飞，被我不小心打下来了。”
沈屹川轻描淡写地喝了口咖啡。“没想到，这鸟肚子里装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他说得轻松，像在讲一件农场里的小事。语调平平的，没有刻意抬高，也没有故弄玄虚，仿佛只是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捡来的石子给人看。可每一个字落在桌面上，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圈圈散开。那涟漪并不剧烈，却一层接着一层，慢慢把本来就安静的车厢搅得更加沉寂。
布鲁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那动作和沈屹川昨晚在房间里敲击桌面时有些相似，指节抬起来，再落下去，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克制着的频率。只是更重，更慢，每一次都带着思索的分量。他不是傻子，他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分量。这已经不只是某家公司越界的小问题，而是一条能够把好些人都拖下水的暗流，是牵着一整条本地权力链。
作为警长，他是县里选出来的独立执法者，并不直接听命于镇长。他的权力来自选民，而不是那个坐在镇政府大楼里的人。那个镇长可以对他笑，可以跟他在公众场合握手寒暄，却没法真正把他当手下一样呼来喝去。
实际上，因为预算和执法权的问题，警长办公室和镇长办公室一直有些不对付。两边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后却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镇长总想把警力变成自己竞选时的一块招牌，而警长办公室则更想守住那点本来就紧巴巴的资源。两边谁都动不了谁，谁也都不太想让对方痛快。眼下这份东西，像一把从别人手里递过来的钥匙，正好能打开一扇他早就想踹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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