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回到自己的木屋。推开门时,屋里还是白天离开时的模样,空气里浮着一层木材和枪油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没有开大灯,只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打开了那盏明亮的台灯。灯罩很低,光线聚成一束,白晃晃地照在工作台上,把周围的阴影都压到了身后。那光线亮得有些刺眼,却正好适合用来仔细辨认一些细小的东西。
面前是一堆无人机的残骸。断裂的机臂歪斜地支棱着,外壳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裸露出来的排线和接头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内脏,乱七八糟地绞在一起。几片零散的碳纤维件散在台面上,表面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边缘被高温燎得微微发卷。
“大疆Mavic 3行业版……好东西啊,这巴肯前沿公司还挺舍得下本钱。”
沈屹川摆弄着那些碎片,指尖在破开的机身外壳上来回拨弄。他对这种行业机并不陌生,知道真正值钱的往往不是机架,而是挂在下面的那套云台设备。虽然机身被独头弹的冲击波震碎了,几道裂缝从外壳一直延伸到内部,连带着螺丝都崩脱了几颗。螺旋桨也没了,但核心的云台部分虽然有些变形,却并没有完全损毁。那台三轴稳定云台歪斜地吊在残骸里,镜头已经裂了,但内部结构大体还算完整。尤其是那个小小的Micro SD卡插槽,金属触点边角有些磨损,却依然牢牢嵌在云台侧面的卡槽里。
沈屹川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他的手指很稳,镊尖轻轻拨开卡槽的金属舌片,把那张黑色的小卡片一点一点夹了出来。卡面光滑,边缘没有受损,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幽暗的光泽。
“希望能读出来。”
他拿出读卡器,插进那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电脑。读卡器上的指示灯先是没有反应,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亮起来。电脑风扇“嗡”地转了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都照得有些发蓝。
“叮咚。”
系统识别成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那一声清脆得像是有人往深水里扔进一颗小石子,瞬间荡开一圈比一圈大的波纹。沈屹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开了文件夹。光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轻点两下。
文件夹里有十几段视频,日期都是最近三天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文件名是自动生成的日期和编号,乍一看并不起眼,但那些连续的时间戳却像一根绷紧的线,把农场里每一个被窥视的瞬间都串了起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看来这架无人机不仅仅飞了这一次。在他没有注意到的那些时间里,这玩意儿早就一次次从他头顶掠过,像一只不会眨眼的铁鸟,把地面上的每一寸变化都吞进镜头里。那些藏在云层下、藏在风声中的窥视,一次也没有被他真正察觉过。
他点开最新的一个视频。
画面开始是在地面上。镜头歪歪斜斜地对着泥土和杂草,像是被人刚从箱子里拎出来,还没架稳。镜头有些晃动,显然是操作员正在调试设备。画角里偶尔闪过几根手指和半边袖口,随后又移开了。画面中,出现了一双穿着昂贵皮鞋的脚,和一条西裤的裤腿。那西裤料子挺括,皮鞋擦得发亮,站在灰扑扑的荒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硬生生闯进来的东西。
紧接着,声音传了出来。
背景有着呼呼的风声,但对话声依然清晰。风声把尾音吹得有些散,却遮不住那两个人毫不掩饰的恶意。那恶意并不需要太高的音量,单是语气里带着的那点不耐烦和轻慢,就已经足够刺耳。
“……该死的,这鬼地方信号真差。”是一个男人的抱怨声。
“少废话,把高度拉起来。我要看清楚那个中国人后山的地形。”
“镇长说以前的地质勘探图上有个地下河的出口,应该就在那一带。”
这个声音!
沈屹川眼睛眯了起来。他身子向前倾了倾,手肘压在桌沿上,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像是要把那每一丝音调都从风声里剥出来。是史密斯。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项目经理。白天的他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句句都像在为你着想。可此刻从视频里透出来的那个声音,却冷得像刀背刮过石头,一下一下,不带任何温度。
视频继续播放。
“老板,直接飞过去会不会被打下来?那小子看起来挺横的,还有枪。”操作员的声音有些犹豫。
“怕什么?这是几百米高空,他能看见个鬼!而且……”史密斯冷笑了一声,声音透着一股阴狠。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还没有风声响亮,却比风声更刺耳。“只要拍到那个洞口的确切坐标,我就能让镇长签发强制征收令。”
“理由就是……国家战略水资源保护。或者是怀疑那是当年废弃的矿坑,存在坍塌风险,需要政府接管。”
“高,实在是高。那旁边那家呢?那个大胸寡妇?”
“哼,那个女人?等她那个赌鬼老公判了刑,银行一逼债,她除了爬上我的床求我买地,还有别的路走吗?”
“到时候,这整片地,连人带水,都是公司的。”
视频里传来了两个男人猥琐的笑声。那笑声一高一低,混在风里,显得粗野而放肆。笑到后面还夹着几声咳嗽,像是被荒地的冷风灌进了嗓子,可这丝毫没有冲淡他们话里的那种笃定和贪婪。
随后,画面猛地拉升,变成了上帝视角的航拍画面。
“啪。”
沈屹川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那一下很干脆,连屏幕扣下来的风声都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不是被怒气推着砸下的,也不是犹豫之后轻轻带上的,就只是那么一压,干脆利落,却又比平常多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重。带着一种决然的冷意。即使是在只有独自一人的房间里,他的眼神也冷得像是外面的寒夜,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连灯光映进去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窗外的风正贴着玻璃低低地呜咽,屋里却静得只剩他手指与桌面接触前那一瞬的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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