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沈屹川开着那辆破皮卡慢悠悠地回到了农场。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配合着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午后的乡间空气里拖出一道懒洋洋的尾音。那辆车走得不急不缓,车身上每一块斑驳的漆皮都在阳光里泛着旧旧的亮,和驾驶座上那个人的神气如出一辙。他目光掠过前方那片熟悉的围栏和草场,神情松弛而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趟无关紧要的短途兜风,而不是刚从镇上那场风波的中心回来。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偶尔跟着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调子轻轻点几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笃定而闲散的气定神闲。
警戒线还没有撤去,警车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一辆在做最后的现场勘查。那辆警车孤零零地停在农场入口不远处,红蓝两色的灯已经熄灭,车身在斜照的日光下显得灰蒙蒙的。车门半开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员正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翻找什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案子最要紧的部分已经了结。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在房子和谷仓之间缓慢地走动,时而蹲下查看什么,时而在本子上记录几笔,动作里透着一股收尾阶段特有的例行公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句,声音还没传出多远就被开阔的草场吞了进去,只留下风在空旷的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汤姆已经被带走了。
农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忽然安静下来。那栋原本充满压抑气息的白色房子,此时此刻,竟然透出了一种奇怪的……安宁。没有了那个男人粗暴的嗓门,也没有了酒瓶碰撞的脆响,甚至连栅栏外那条老狗都不再焦躁地叫唤。那老狗趴在原处,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有些不适应。风从开阔的牧场上吹过来,掠过门廊前的旧木台阶,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荒凉还是松快的味道。那种安静并不空荡,反而像是整座房子都松了一口气,连墙皮上斑驳的阳光都显得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沈屹川停好车,走到两家农场的交界处。这里的围栏有一小段是共用的,几根木桩在经年的风雨里已经有些倾斜,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打着瞌睡的老兵。他站在那儿,目光穿过围栏,落在对面门廊下那个瘦削的身影上。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琳达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外套。那件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裹在身上显得人更加单薄。她的后背微微弓着,像是被一整天的事故压弯了脊骨。
神情有些呆滞地看着那辆离去的警车。她的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车子,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只是空落落地停在某个方向。眼睛偶尔眨一下,睫毛的翕动像是唯一还在运转的部分,迟缓而机械,证明着她还没有彻底从这漫长的一天里抽离出来。
两个孩子似乎被亲戚接走暂时照顾了。门廊上少了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整个房子便愈发显得空荡荡的。台阶旁还散落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小玩具,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滚动声,让这片寂静更添了几分刺目的突兀。
听到脚步声,琳达缓缓抬起头。她像是从一场很深的出神里被人唤醒,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聚到沈屹川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迟滞,像是在辨认一个从远处走来的人影,又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眼睛是红肿的,显然哭过。眼眶周围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睫毛上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意。那湿意被阳光一照,在睫毛尖上折出几点细碎的光,像是刚刚才停下来的雨。但当她看到沈屹川时,那种无助和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她紧绷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的支点。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几分,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像是终于被谁从上面轻轻挪开了一条缝。
“他们说……他偷了炸药。”琳达的声音很轻,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说他可能会判十年以上。”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都轻得仿佛不用力就会被风吹散,但那两个“他”字里压着的东西,却比一整天的沉默还要沉。
沈屹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台阶,在她身边坐下。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即又沉进风里。他坐得不远不近,既没有唐突地贴近,又足以让她感受到旁边有个人。他的影子斜斜地和她的并在一起,被夕阳铺在门廊的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我早该知道的。”琳达苦涩地笑了笑,把头靠在沈屹川的肩膀上。她的重量很轻,轻得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整个人是不是只剩下一副被抽空了力气的壳。那笑容浮在嘴角,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更像是对自己这些年视而不见的一种嘲弄。
“他就是个疯子。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懒,只是坏,没想到他还这么危险。”她的声音在“危险”那两个字上微微发颤,像是直到现在才真正认清了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那几个词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一切都结束了,琳达。”
沈屹川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掌心覆在她的肩上,稳定而温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越过门廊,伸进身后那扇半掩着的门里。那影子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像是这漫长一日里唯一还紧紧相依的东西。
“是啊……结束了。”琳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屹川身上的气息。那是木柴、皮革和某种干净清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闻着让人心绪慢慢安定下来。那气息沉稳而踏实,像是一堵无声的墙,替她挡住了草原上所有的风。
“可是……以后怎么办?那一万五千美金的赌债……还有这个家……”
“那是他的赌债,不是你的。”沈屹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是某种保证,“你是清白的。至于其他的……”
他转过头,看着琳达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美艳动人的脸庞。夕阳光的暖光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泪痕和倦意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光并不刺眼,只是安安静静地覆下来,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掌,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疲惫。傍晚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轻轻吹动她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也吹得她肩头微微一颤。
“别忘了,我还在隔壁。如果你需要修水管,或者修整个人生,我都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这只是顺口一提的闲话。可正是这种不刻意强调的承诺,反而比任何郑重的誓言都更有分量。因为她听得出来,他没有在安慰她,也没有在可怜她,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说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该修剪了一样自然。这份自然让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不必再一个人把所有的崩塌都扛在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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