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北达科他州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一块没来得及完全掀开的幕布,把尚未醒来的草甸和公路都笼在半明半暗之间。
沈屹川睁开眼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他伸出手,在身侧那一片已经凉透的床单上轻轻按了按,指腹触到的只有粗粝的棉布纹路,粗得有些磨手,却恰恰印证了昨夜有人曾真实地躺在那里。整个老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晨鸟的啁啾,和远处风掠过大草甸的低吟,那声音一阵一阵的,隔着薄薄的窗玻璃进来,像是这片空旷土地在清晨里的呼吸。
只有沙发上残留的淡淡薰衣草香味,证明昨晚并不是一场梦。
那股味道很轻,混在木地板和旧家具特有的干燥气息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是一段不愿彻底散去的尾调。沈屹川偏过头,朝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看去,扶手上的靠垫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人坐过之后没有及时回弹的形状。他记得她蜷在那儿时的样子,膝盖收向胸口,脚踝露在外面,像只受了惊又舍不得离开火堆的猫。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那张纸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带着几丝没有撕干净的纸纤维,字迹略微潦草,看得出写得有些匆忙,笔尖有些地方甚至没等墨迹干透就折了起来,留下极淡的洇痕。
【我得在孩子们醒来前回去给他们做早餐。谢谢你,川。昨晚……是你救了我。PS:如果汤姆问起来,我就说我在谷仓睡着了。爱你的琳达。】
沈屹川把字条拿起来,指腹在那一行“爱你的琳达”上停了一瞬,然后仔细对折,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那不是年轻时追到漂亮姑娘之后那种欣喜若狂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沉、更笃定的愉悦,仿佛一件盘算已久的事终于落地,又像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大地上忽然确认了自己并非无处容身。那种感觉从胸腔深处稳稳地升起来,不喧闹,也不急着与人分享,只是安安静静地占住了某个原本空着的位置。
昨晚虽然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毕竟孩子们还在隔壁独自在家,琳达始终放不下心。她几次在迷乱中停下来,喘着气按住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小声说“我得回去”。那种克制的、带着负疚的清醒,反倒让沈屹川更为受用。她的呼吸又热又湿,扑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微微发着抖,像在跟身体里的另一股力量较劲,而每一次她最终选择停下,都像在告诉他:她要他,只是还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但两人的关系已经彻底变质。
除了那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基本都探索了一遍。从沙发到厨房的料理台边,再到铺着旧地毯的地板上,那些克制的试探和压抑的喘息,把所有原本模糊的界限都烧得干干净净。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此前那种客客气气点头问好的邻里关系了。那层薄薄的体面被剥掉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滚烫、直白,带着两个成年人之间无需再遮掩的默契。
这位邻居太太的滋味,确实如她做的苹果派一样,甜美多汁,回味无穷。
她的身上有烘焙时沾上的黄油和糖霜味,也有被风吹了一路后袖口里透出的干草气息。温软、丰腴,带着熟透果肉般的香气,咬下去是甜的,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阵长长的余韵。那种味道不单停留在感官上,更顺着喉咙一路渗到记忆里,让人过后很久仍能想起她皮肤的温度和颤动的弧度。
不过,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麻烦还没解决。
沈屹川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冰冷的地下水拍在脸上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那些属于夜晚的温存被一点一点收拢起来,压进了眼底最深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已经写满盘算的脸,像是把另一个自己从昨夜重新叫了回来。
今天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拿着那条郊狼的尾巴去领赏金,顺便看看那个所谓的“悬赏违禁品”是不是真的。如果那东西真如传闻中那般能带来高额回报,他不介意再多跑几趟荒原。
第二,把手里剩下的一点蘑菇送给朱莉,维护好这条金钱管道。这条线目前还算稳定,只要不出岔子,至少能保证他接下来一段日子不必为油钱和子弹钱发愁。
第三……
沈屹川摸了摸兜里的那张赌场催债单复印件。
纸面已经被折得有些软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交叉在一起,像是三道勒在脖子上的细绳。汤姆既然已经把那群饿狼招来了,那这个炸弹,就必须提前引爆了。与其等对方先动手,不如由他亲自点火。他必须抢在那笔债利滚利到无法收拾之前,把所有关系重新摆回对自己有利的位置上。
“布鲁斯警长,我想我们要有一场愉快的谈话了。”
沈屹川拿起那把M1911,将它重新放回暗格,金属与木板碰撞出轻微而沉闷的一声响。他的指尖在枪身上停了半秒,随即合上暗格,将旁边的旧毯子重新盖好。然后只带上猎刀和郊狼尾巴,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
北达科他的晨光像是一盆泼过来的白水,从东边低矮的天际线上一齐涌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未散尽的凉意,风从远处空旷的草场上毫无遮拦地扫过来,卷起车道上细碎的沙粒。那些沙粒打在皮卡早已斑驳的车门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这片土地在催他尽快上路。
那辆破旧的福特皮卡再次发出了哮喘般的轰鸣。引擎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干咳,像是喉咙里卡着经年的积尘与铁锈,咳得车身都跟着微微打颤,随后才不情不愿地运转起来,排气管里喷出几团淡青色的烟。那烟在清早的冷空气里软塌塌地散开,被风一扯,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沈屹川踩下油门,车身震了震,窗框咯咯作响,这台老牲口终于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躯壳,缓缓驶上了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露水未干的泥坑,溅起几点混浊的水花,又很快被扬起的淡灰色尘土盖住。卡车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像一头刚从长夜里醒来的老牛,走得缓慢,却毕竟是在向前走了。载着这位刚刚在美利坚站稳脚跟的猎人,驶向那个充满机遇与危机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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