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南的位置，北达科他州的天空蓝得发硬，那种蓝像一块冷冰冰的铁皮，直挺挺地扣在平原上，没有云，也看不出半点要起风的意思。街上没有什么风，几面褪色的广告旗软塌塌地垂在店铺门廊下面，偶尔被路过的人带起一点气儿，又很快耷拉回去。法戈镇不大，主街一眼能望到头，大多数这个时候，沿街几家卖饲料和旧农机的小店门口只会偶尔停上一两辆满是泥点的皮卡。那些车安安静静地趴在太阳底下，车斗里还散着干草和工具，透着一股小镇午间特有的懒散与沉闷。
“1875”餐厅的招牌嵌在那排红砖房子中间，白底蓝字，窗框刷得发亮。砖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招牌上的漆色却还很新，干净得和旁边灰扑扑的铺面生出几分不合来。还没走到后巷，沈屹川就闻见了巷子深处飘出来的油烟气，混着一股淡淡的奶油香。那味道七弯八绕地从半开的门缝里钻出来，和外面的尘土气混在一起，不但不腻，反倒让人肚子里的饿意先醒了过来。那扇后门半掩着，里面的排气扇转得嗡嗡作响。他一手挎着藤筐，一手推开门，身体还没完全进去，里头的喧闹声已经先扑了出来。那扇门像是把安静和嘈杂一分为二，外面还是懒洋洋的小镇午后，里面却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后厨里正乱成一锅粥。金属台面上摊着几只大盆，有人在高声报单，有人在摔打面团，还有锅盖翻倒时磕在灶台上的脆响。那脆响短促又刺耳，混在锅铲刮过铁锅的沙沙声里，像是不停有人往滚油里丢石头。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氛从灶台一路滚到门口，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被火气烤热的焦味儿，又热又闷，裹着洋葱和黄油反复煎烤后逼出来的气味，直往人脸上扑。
“滚！带着你这些像鼻涕一样的垃圾滚出去！”
那个熟悉的暴躁萝莉音正穿透嘈杂的排气扇声音，响彻整个厨房。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像一把细长的小刀，一下就把四周的杂音全都切断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颠锅的小工都手上一顿。那口锅还在半空停了一瞬，锅里的碎洋葱险些颠出去，连忙又稳住手腕接住。几个帮工互相使了使眼色，谁也没敢停下手里的事，却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像害怕再把那根绷紧的线碰断。
只见那个名叫朱莉的银发主厨，正站在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前，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软趴趴的蘑菇，狠狠地摔在一个穿西装的供应商脸上。那几只蘑菇砸在对方额角上，汁水顺着鬓角往下滴，又滑进领口，场面一时间又狼狈又滑稽。蘑菇落在地上时还发出几声软塌塌的闷响，沾着灰又滚了半圈，表皮已经烂得不成形状。那供应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往后仰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真往脸上招呼。
“你是觉得我瞎了吗？啊？拿着冷冻了两年的存货解冻后冒充鲜货？”朱莉的嗓音又尖又亮，说一句，手里的汤勺就敲一下台沿，金属与金属相碰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法兰西料理？！”
朱莉气得满脸通红，那顶高高的厨师帽都歪了。她的银发从帽檐下漏出几绺，随着她挥动胳膊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银色小兽。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脚上那双木底鞋在地上敲出又快又碎的点子。那个供应商被砸了一脸蘑菇汁，尴尬地擦着脸，嘴里还在低声分辩：“朱莉主厨，听我解释，这真的是昨天刚到的……”
“刚到个屁！这一股冰箱除味剂的味道你是想毒死我的客人吗？”朱莉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手里的大勺子敲得当当响，声音在贴着白瓷砖的厨房里来回弹着，像有几面锣在同时被敲打，“路易斯！把这个人列入黑名单！如果再让我看到他的车停在后巷，我就把剩下那桶泔水倒在他挡风玻璃上！”
那个倒霉的供应商灰溜溜地跑了。他弯着腰，拎着那只被退回的塑料箱，在几个帮工的窃笑中从另一侧小门钻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啪”地合上，厨房里却还没完全静下来。沈屹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不响，却正好落在短暂的安静里，轻飘飘的。
“火气真大。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听到声音，朱莉猛地转过头。当她看到靠在门框上一脸戏谑笑容的沈屹川，以及他手里那个熟悉的藤筐时，那双原本喷火的碧绿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一只看到了高级猫罐头的波斯猫。刚才还把供应商骂得抬不起头的凶悍劲儿，转眼就散了大半，眼里只剩亮晶晶的期待。那种期待里没有半点遮掩，直白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是你！”
朱莉扔下勺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动作里还带着点儿没褪净的火气，可整个人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因为身高的悬殊差距，她不得不昂起头，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快给我看看！如果你也敢拿垃圾来糊弄我，下场跟刚才那个蠢货一样！”
她说得凶，口气却已经软了不少，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确认什么。沈屹川耸了耸肩，掀开报纸。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故意要吊人胃口。报纸底下，一朵朵松茸整齐地码着，湿气还蕴在筐底，带着山雾和林间腐叶的味道。“我的信誉就像我的脸一样，经得起考验。”
这一次的货比昨天还要好。个头均匀，肉质厚实，而且因为沈屹川这次稍微清理了一下根部的泥土，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每一个菌盖都饱满紧绷，颜色深润，既不显老，也不发软。朱莉那双戴着手套的小手捧起一朵蘑菇，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暴龙变成了天使。她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菌盖，又翻过来看了看根部，眼里的赞叹几乎要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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