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刚才还蠢蠢欲动的黑衣人,也停住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动。
第一个冲出去的那个,是他们里最沉不住气的,也是死得最快的。剩下的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没人觉得自己比那个倒在地上的强。
苏晚棠看着顾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白毛饭桶",好像跟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不是剑法不一样——是他的腰,第一次挺得这么直。以前他总驼着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人群里,让人看不见。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两头灵兽追得满地乱窜,喊着"救命",白毛上沾着泥,狼狈得很。
那时候她还在想:就这?天剑宗送进来的"炮灰",就是这水平?后来她才知道,那两头灵兽是他故意引开的——为了把追着石黛的那一路引走。他干完这桩"蠢事",转头又去跟人抢饭,一锅饭吃了个底朝天,还振振有词:"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个"有点本事但不太聪明"的饭桶。
可现在,这个"饭桶"握着剑,站在那片黑压压的人影面前,一人一剑,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风吹不倒,刀砍不折。
苏晚棠忽然想:两年前那个被他打伤的师兄,大概从来不知道,那个"仗势伤人"的师弟,为了今天这一剑,一个人在后山练了两年。会这样收剑的人,说他会"仗势伤人"——她是越发不信了。
"……他是不是傻?"谢无咎在她旁边低声说,"一个人站出去,那不就是活靶子?"
"他傻。"苏晚棠说,"但他想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他们嘴里的那种人。"苏晚棠说,"也证明——他这两年的腰,没有白弯。"
她看着顾辞的背影,声音轻了下来:"更是为了证明——他不是'装好人'。他是真的,想站在前面,护住身后这些人。"
"哪怕那些人,刚才还在骂他。"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
作为符修,他最擅长的就是算计得失——站出去当活靶子,怎么看都是笔亏本的买卖。
可顾辞那一剑,砍断的好像不止是那黑衣人的刀,还有所有人心里那根"我们打不赢"的弦。
"……啧。"他说,"那我还真有点佩服他。"
"你也在替他说话。"苏晚棠说。
"我那不是替他说话,"谢无咎摇着扇子,"我是觉得——这种人,值得跟。"
"值得跟"三个字,让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他们五个,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只是"临时搭伙"了。
是那种——一个人站出来,另外四个人会替他挡后路的关系。
这关系是打出来的,是一路从秘境入口的灵植丛,到废丹房,到封锁墙,一仗一仗攒出来的。谁也没说过"我们是一伙的",可谁都知道,谁也不会丢下谁。
"……嗯。"她轻声说,"值得跟。"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末世里她跟过不少人,最后不是散了,就是死了。可这一回,她隐约觉得,不太一样。
谢无咎摇着扇子,往人群后头去了。
他没声张,只在人不注意的地方,一张接一张地贴符——人群两翼各一张,五个人脚底下再一张,都是最不起眼的角落。他不是要布什么杀阵;他是符修,最懂一件事:打不赢的时候,得有地方退。在天符阁这些年,看人看事,他给自己留过的退路,比谁都多。
只是这一次,他留的这条后路,是给五个人的。
顾辞站在人群最前面,一人一剑,面对着那片黑色铁壁。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四个人,还有那些刚才骂过他的弟子,都在看着他。
他两年来习惯了被人看——被嘲笑地看,被怀疑地看,被当成笑话地看。可今天这些目光不一样,里头没有嘲笑,只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却让他站得更稳了。
"……都别慌。"他说,"他们要是想冲,先过我这关。"
"我这关,不好过。"
黑雾翻涌着。
黑衣人没有动。
顾辞也没有动。他握着剑,站在人群最前面,像一尊石像,把所有人护在身后。他的影子被符文的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脚下。
但苏晚棠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静。
人群最前面那点动静,只有石黛没看。
她看的不是顾辞的剑,是顾辞身后那片人堆,黑雾边上那几道一动不动的影子。英雄站在最亮的地方,可要命的刀,向来是从暗处递过来的。
石黛半蹲下去,手掌又贴上了地。
这一次,地底下那点颤动,跟方才不一样了——更沉,更匀,像是脚下这整片地,正被人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抽得不动声色,却一下比一下空。
她眉头动了一下,两只手掌,一起按了下去。
她不会什么道法,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本能地想把脚下这块地按住——就跟她按住过一块块要滑下来的石头那样。掌心底那股往外抽的劲儿,竟真的顿了顿,像一扇要被人从里头撞开的大门,被她从外头硬压住了一条缝。
她自己先愣了,低头看看那双手,没看明白。
她一抬手,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同伴们这会儿都看着顾辞,没人看她。那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说了,也没人听得懂。可这一回,她没把那点不对劲就那么咽回去。
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掌重新按回地上,一压,一松,一压,一松,就那么蹲着。
她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只认一个死理:她按着,地就实;地实着,身后的人就站得稳。
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抱着镇岳,站到了石黛旁边。那是人堆外头最不起眼的一小块地方——一个蹲着按地,一个立着盯雾,像把那一角堵得更严实了些。她肩头的雀雀探出脑袋,替她盯着黑雾那一头。她没说话,石黛也没说话。
墨小满心里却踏实了些。她跟石黛是一路人:都不爱开口,都习惯站在最边上。她年纪小、个头也小,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躲在边上看;而石黛那块石头,总能把最边上那个位置,填得死死的。
谢无咎贴完符,摇着扇子往回走,正打石黛蹲的那一角过。他随口一扫,目光却在那双手上顿住了——掌心朝下,稳稳压着地。
符修看别的不行,看"阵"是本行。那姑娘按的是什么路数,他说不上;他认得的只有一样:她掌心底下压着的,是个"眼"。石头按地,不是胡按。
他捏着扇子的手慢了半拍,到底没开口,只把这一眼,悄悄收进了心里。
苏晚棠回头扫了一眼,目光在石黛那双按着地的手上,停了停。
她不知道石黛蹲在那儿做什么,可她认得这姑娘——任凭场上多乱,石黛从没做过一件没用的事。她没问,只把石黛蹲的那个角落,默默记进了心里那本账:最边上,最不起眼,却是她最放心的一处。
苏晚棠看着顾辞那个单薄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她见过太多背影——那些挡在她前面的人,大多没能活到第二天。所以她从不说"等打完请你吃饭"这种话,说了,多半就成遗言了。
可这一次,她想说。
"白毛,等这场打完,姐请你吃火锅。"
顾辞没回头,但握着剑的手,好像放松了一点。
他记得——那顿火锅,还欠着呢。两年来,别人对他说的最多的是"滚""废物""别挡路"。所以这四个字,他舍不得还嘴,只想多听一遍。他怕一还嘴,就没了。
"……那说好了,"他说,"不许用丹炉糊弄我。"
苏晚棠笑了:"行,用锅,正经的锅。"
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算我一份。这回的锅,我出张符——保它不炸。"
石黛走了过来。
她没急着掏东西,先弯下腰,从脚边挑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稳稳搁在顾辞身旁——那一块,平平整整,正好够架一口锅。
做完这个,她才把半块干粮塞进顾辞手里。那干粮压得扁扁的,硬得能砸核桃,是她自己省下的那半块。塞完,她也不等顾辞开口,转身退回顾辞背后,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走出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声音很轻,只够挨着的人听见:
"……吃了,好打架。"
那是顾辞进秘境头一天说过的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苏晚棠看着顾辞脚边那块石头,忽然懂了:这姑娘一声不吭,却先替那口锅,占下了位置。
"火锅……"墨小满仰起头,气音很轻,"……架锅的架子,我来搭。"
她十六岁,从机关城一路走到这儿,饭是冷的,觉是抱着傀儡睡的。第一顿像样的热饭,是进秘境头一晚,五个人凑着一口破丹炉煮的那顿——那回的三脚架,就是她拧出来的。
她还记得那锅汤的味道,也记得苏晚棠把锅里最大那块鱼,先夹进了她碗里。
"好。"苏晚棠看她一眼,笑了,"跟上一回一样,架子归你,锅归我。这回,用正经的锅。"
墨小满没吭声,抱着镇岳的手,却紧了一点。
隔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石台方向忽然安静下来。苏晚棠抬眼望去——黑袍人负着手,站在石台边,正看着他们这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总觉得,那目光在他们五个人身上,停了很久。
黑雾深处,号角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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