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自嘲，像一颗石子丢进死水里——
这话说得很轻，却把身后四个人都逗得抬起了头。
顾辞"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谢无咎摇着扇子，扇面底下遮不住那点笑意。墨小满从镇岳后头探出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着笑，半天没憋住，漏出一句气音："……三百块上品灵石，能买一屋子零件。"连石黛都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不太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欠债"这码事。
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把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挑开了一道缝。
黑袍人看向她："天命，从来不问你配不配。"
"它选中了你，你就得认。"
"认？"苏晚棠盯着他，慢慢站直了身体，"认个屁。"
她这辈子认过的命够多了——上辈子认过"活不过明天"的命，百草谷里认过"一辈子是废物"的命。可那些命，她哪一次也没真认过。她要是真认了命，这会儿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早死在那些年第一场大乱里了。
"认个屁"三个字，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握紧腰间的香炉，一步一步上前，站到了那道光幕前——也站到了全秘境外那个世界的注视下。
她走得不算快，甚至还有点慢，像是刻意让光幕那头的人，把她的脸看个清楚。阴阳发，旧衣裳，腰上挂着口破香炉，浑身上下没一处像是"天命人"的样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站到了所有人的注视下，没有缩回去。
"外面的人，看好了。"
"我是苏晚棠，百草谷的'炸炉星人'，欠债三百块上品灵石。"
"不是什么天命人，也不是什么钥匙。"
"我就是个想活着出去、顺带把这个想拿我们当祭品的疯子揍一顿。"
她说得坦坦荡荡，好像"凑数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称号。光幕那头，静了一瞬。
话说得利落，可话音落下的一瞬，她自己先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方才那股火气顶到嗓子眼的当口，她险些把那些"不该带出嘴的旧事"一并倒出来。好在，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没人露出异样的神色，光幕那头也只当她在放狠话。她定了定神，不敢再往下说了。
有人小声问："她刚才是说……要把那魔头揍一顿？"没人接话。隔着光幕，没人敢接这句话，可那句"想活着出去"，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很多人的心里。
那颗石子很小，却实实在在地砸出了动静。
她说完，回头看了身后那四个人一眼。
顾辞、谢无咎、墨小满、石黛——四个人也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顾辞的剑握得稳稳的，白毛在风里翘着，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谢无咎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摇，嘴角却勾着一点说不清的弧度；
墨小满缩在镇岳影子里，攥着操纵绳的手，悄悄松了松；
石黛最直接——那块大石头，早在乱起来那会儿就被她横到了苏晚棠外侧；这会儿苏晚棠往前一站，她只又贴前半步，把那位置守得更实。
不用商量，位置已经站好了。
光幕那头，弹幕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滚动：
"炸炉星人——这是炸炉星人说的话？！"
"说好的废物呢？！这气势比我们还横啊！"
"她那个'欠债三百块上品灵石'……怎么听着，还有点得意？"
"凑数的……还真说要揍那疯子？！"
"这娘们疯了吧？"
"她说她想活着出去……"
"……我怎么有点想哭"
"他们五个，真的能活吗？"
"别死啊……"
"苏晚棠！！活着出来！！姐给你众筹还债！！"
弹幕还在滚，滚得越来越密，像一片不会停的雨。
苏晚棠没再看那道光幕。
那些字眼，看多了会让人心软，可心软在这里换不来活路。她得记着，对面站着的那个黑袍人，才是此刻要命的东西。
她转回身，面对着黑袍人，香炉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平静：
"来吧。你说的'时辰'——"
"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们五个，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心里反而静了。
从前有一句老话：刀一落，人就踏实了。最难受的从来不是打起来，是打起来之前那段等着挨刀子的时辰。如今时辰要到了，她倒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这一仗，躲是躲不掉了。
那些年教会她一件事——局面烂到谷底的时候，别慌，先把手里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她身后有四个人，有满场几百个活人，有腰间这口破香炉——牌不多，但够她打一局。
夜风掠过石台，符文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无数条蠕动的蛇。光一明一暗，明的时候亮得刺眼，暗的时候几乎要融进黑雾里。
空地边缘，黑衣人的阵型已经合拢；身后，几百名弟子屏着呼吸，没人敢动。苏晚棠站在风暴的正中央，忽然觉得，这一刻，自己好像站了很久——从末世到百草谷，从百草谷到这个秘境，兜兜转转，最后走到了这里。
石台上，符文的光越来越亮。
五个空着的凹槽，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那光冷幽幽的，像五只半闭的眼睛。苏晚棠盯着它们，忽然觉得，那五个凹槽的形状，不像碗，也不像坑——倒像是五个……指印。
五个深深按进石头里的指印。
就在苏晚棠握紧香炉的同一刻，石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是一颗心脏，在石台深处，跳了一下。
苏晚棠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咚。
这一回，空地边缘的符文，跟着那声音，齐齐闪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睁开了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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