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空地中央那座石台,果然"活"了。
石台本身活——是刻在石台上的那些符文,在夜里泛起了幽幽的暗光。那光顺着符文的纹路流淌,像一条条发光的蛇,从石台爬到地面,沿着裂缝蔓延。
这一夜,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熟。
空地边沿挤着的人东倒西歪,有人枕着别人的肩膀打盹,有人抱着剑靠在石头上,眼皮子打架却不敢合拢。
苏晚棠被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些发光的符文,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都醒醒!"她压低声音,"快看!"
四个人被她叫醒。谢无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阵基。"他声音发紧,"那座石台,是阵基。"
"什么阵基?"顾辞问。
"封魔阵的阵基。"谢无咎盯着那些流动的符文,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天符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纹路——那是用来'封印'某种东西的阵纹。"
"封印?"苏晚棠皱眉,"可那黑袍人不是说,要把'魔主'放出来吗?"
"所以才要对。"谢无咎说,"封魔阵,是用来封印魔主的。可如果有人在封魔阵上动了手脚,反着用——就能把被封印的魔主,重新'放'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座石台,不是要封印什么。是要……开封印。"
空地上,那些被驱赶来的各宗弟子也醒了,看着那些蔓延的符文,像被一盆冷水泼醒,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有人一脚踩在发光的纹路上,烫得"嗷"一嗓子跳开;混乱中,不知道谁的包袱被踩散了,也没人顾得上捡。
"这、这地怎么亮了?!"
"脚下好烫!"
"都别踩那符文!"谢无咎大声喊。人群慌慌张张往边缘退去。苏晚棠没有退,她蹲在石台边,仔细看着那些符文——她看不懂纹路,但她看得懂一样东西:那些符文的走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聚"字。
石台正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碗口大的圆坑。圆坑边缘,刻着五个小小的、空着的凹槽——排成一圈,大小深浅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棠盯着那五个凹槽,心里"咯噔"一下。
"……五个。"她轻声说。
谢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五个天命人。五个钥匙。"
那五个凹槽恰好能放下五根手指。苏晚棠试着把手虚虚覆上去——掌心对着圆坑,指尖对着凹槽,严丝合缝,像是照着她的手裁出来的。
"那凹槽,是给我们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五个能听见。顾辞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自己腰间的剑——剑是好剑,可剑不会流血。墨小满把镇岳抱得更紧了些。
苏晚棠没有去看那凹槽。
她盯着凹槽边缘的打磨痕迹,忽然开口:"这凹槽……不是今天凿的。"
"嗯?"谢无咎一愣。
"边缘都包浆了。"她说,"有人用指腹,一遍一遍摸过。"
指尖在凹槽里转了一圈,没再往下说。
空地上,忽然响起一阵阴冷的笑声。
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石台另一侧,负手而立。他像是看了很久的戏,终于愿意下场了,慢悠悠地开口:
"看明白了?"
"这座封魔大阵,被封印了整整一千年。要重新开启它,需要五个'天命人'的血,浇灌这五个凹槽——再以满场活人的生机为引。"
"你们五个是钥匙,他们是燃料。"
"时辰一到,大阵一开,那位大人……就能重临此界。"
他讲"时辰"两个字的时候,苏晚棠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反复提时辰,说明时辰是死穴:时辰不到,阵就开不了。她把这笔账记下,脸上不露分毫。谢无咎摇着扇子,扇面挡着半张脸,眼睛却借着扇沿,一句一句数他话里的东西:"一千年""五个天命人""满场生机"——数到第三句,他的扇子顿了一下。一千年的大阵,凹槽却被摸出了包浆,这日子,对不上。
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石台边,指腹悬在阵基纹路交接的地方,虚虚描了一遍——机关城出来的人,见着机关先看接缝,那几处交纹的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人反复描过。她抿了抿嘴,忽然用气音轻轻冒出一句:
"……不止那个坑。这几道纹,也被人一遍一遍描过。"
苏晚棠没回头,却把她这两句记进了心里——墨小满从不白开口。
顾辞没蹲下,也没凑近。他靠在人群边沿,把剑抱在怀里,拇指搭在剑格上——目光没落在石台上,只落在黑袍人身上,从头到脚,一寸寸地量。他不懂阵法,但他懂人:那种站姿,肩背微含,重心却始终压在后脚上,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他在心里把黑袍人可能出招的几种路数过了一遍,剑鞘在掌心转了半圈,又稳稳按住——真到动手那一步,他得先护住身后的四个人。
石黛站得更远些。她没看黑袍人,也没看符文,只盯着那五个凹槽对面的空地——动过杀心的人,落脚的地方和看人的地方,向来是两个位置。她早早在心里标了几处:石台左侧三步,是那人手边够得着的位置;人群最密的那块,一旦炸开,头一个被推倒的准是那儿。她把那块缺角的石头往掌心掂了掂,忽然极轻地蹦出半句:
"……左边三步。他够得着。"
苏晚棠脚步没动,眼睛却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石黛认位置,从没错过。站在她旁边的弟子,莫名往边上挪了半步,她也没管。
黑袍人讲完,忽然停住。
他负着手,目光从慌乱的人群上移开,一寸一寸地,落在他们五个身上。空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苏晚棠背上的汗毛,一层层竖了起来——她听见黑袍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他开口了。而这句话,只是这场"开席"的序曲——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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