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一日比一日浓。苏晚棠带着四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里走。河道两边是嶙峋的怪石,偶尔有几株枯死的灵植,枝干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们就一路往秘境深处走,越走越深。
队形是这几天走出来的:苏晚棠在前头探路,谢无咎跟在她半步之后;顾辞护在她侧后;石黛一声不吭地缀在最后,一步不落;墨小满带着镇岳贴着河道外侧走,木壳子上糊了一层泥,好叫它踩下去不那么响。
河道里干得裂了缝,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走了小半个时辰,连一声鸟叫都没听见——整片河道,静得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这地方,怎么越走越瘆人?"顾辞抱着剑,四下张望。
"瘆人就对了。"苏晚棠压低声音,"瘆人的地方,才没人来,才好藏。"
正说着,前方河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个人同时停住,贴在河道的石壁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三个黑衣人,提着刀,正朝这边搜过来。他们走得很慢,刀尖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显然是在"拉网式"搜查。
"……找过来了。"谢无咎低声道,"绕不过去,这段河道太窄。"
苏晚棠飞快地扫了一圈地形——河道两侧是高耸的石壁,退无可退,只能正面撞上。
"准备打。"她压低声音,"三个,不算多。"
话音未落,石黛已经把背上那块碑石卸了下来,立在身前,横成一堵矮墙;墨小满把镇岳挪到身侧半步远,一只手攥紧了操纵绳,屏着气——这条道太窄,镇岳那身木头壳子一动,响声藏不住,她比谁都清楚。
她刚要摸香炉,忽然,谢无咎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他说,"让我来。"
苏晚棠一愣。
谢无咎已经站了出去,迎着那三个黑衣人走去。他手里捏着符纸,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
"三位朋友,"他扬声说,"借个道,成不?"
三个黑衣人同时停住,警惕地看向他。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谢无咎说,"讨碗水喝,就走。"
"找的就是你们这些'路过的'!"为首的黑衣人拔刀,"拿下——"
刀光劈过来的瞬间,谢无咎动了。
他抬手,一张符纸迎上去,贴在刀锋上——金光炸开,那把刀"当啷"一声断成两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张符纸已经贴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炸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晕死过去。
另外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齐齐扑上来。
谢无咎退后半步,两张符纸同时甩出——"砰砰"两声,两人倒飞出去,砸在河道里,再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三息。
顾辞的剑拔到一半,又缓缓插了回去。他看谢无咎的眼神,变了——那不是"废灵根"该有的手笔,那简直是老猎人在收拾三只兔子。
石黛按在碑石上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块石头却还横在原处;墨小满松开操纵绳,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方才那三息,快得她们连插手的缝都没找着。
河道里安静下来。
可就在那三息过后的下一瞬,站在谢无咎身后半步、离他最近的顾辞,是第一个看见的——谢无咎垂下的那只手上,腕骨皮肉底下,浮起一道淡淡的、游动的符文光纹,一闪,又隐了下去。
"……你手!"顾辞喊了一声。
谢无咎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可那道纹光已经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垂着眼,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苏晚棠也看见了。她没喊,只是把目光钉在他那只手上。
墨小满也看见了。她盯着那道一闪而没的光,抿紧了嘴——那纹路的走向,不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倒像是被人一笔一笔描上去、又压在皮肉底下的。机关城的人见着机关,都先看接缝;这道纹的"接缝",她一眼就觉得不对。可她没敢出声,只把这个念头,悄悄咽了回去。
石黛没看他的手,看的是他的脚——方才那一下,谢无咎的脚跟不动声色地往后蹭了半寸。站得极稳的人,不会退那半寸。她把手按在碑石上,慢慢站直了身子,往谢无咎那侧挪了半步,像要把他护在身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同一瞬间,河道两边的黑雾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一直跟着他们的黑影,像被什么烫到,齐刷刷往雾里瑟缩着退了几步。更远的地方,黑雾最深处,隐隐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被人敲了一下。
苏晚棠的瞳孔骤缩。
她看得很清楚——那记符术放倒的不只是三个黑衣人。那道力量炸开的瞬间,好像还砸在了别的什么东西上。整片黑雾,都跟着抖了一下。
谢无咎站在原地,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半句:
"……封印……好像松了一点。"
"封印?"苏晚棠皱眉。
谢无咎像是被惊醒,烫到似的收回手,垂下眼:"……老毛病的名字。你就当没听见。"
苏晚棠没有追问。可她把那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封印。
顾辞咽了口口水:"……你,你藏得够深啊。"
谢无咎没接话。他脸色白得厉害——刚才那几记符术,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不是藏。是'犯病'。"
"犯病?"苏晚棠皱眉。她记得废丹房里他说过的话——这灵根是被封的。如今这"犯病",怕就是那道封在闹脾气。
"我这'废灵根',偶尔会'犯病'——那道封印松一点,就漏出些不该有的力量。"谢无咎垂下眼,"爆完就虚,虚完就废。平时我都压着,不让它冒头。可今天……它自己冲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力量,要是真由我做主,我早就烧了它。"
苏晚棠听出他话里那股子厌恶——竟是对着他自己的。她没问,走过去,把那三个黑衣人身上的伤药和灵石搜刮干净,分了一瓶给他:"犯病就犯病吧。反正,你能打,就是咱五个的福气。"
谢无咎接过伤药,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犯病'?"
苏晚棠头也不回:"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姐的原则是——不问底细,只看人心。你跟咱几个一条心,你就算明天告诉我你是魔主亲儿子,姐也认。"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大咧咧的背影,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瓶伤药,攥紧了。
河道里,风从石壁间穿过。
苏晚棠走在前头,没回头,但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着——她听见了身后那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把那声叹息,记在了心里。
走在最后的石黛忽然蹲了下去。她把手掌按在河床的碎石上,停了一息,才慢慢站起来——石头底下渗上来的那股凉,比方才又重了一分。
"怎么了?"墨小满带着镇岳凑过来。也不用石黛答,她自己先顺着石壁上一道裂纹摸了过去。机关城的人,见着什么都要先看接缝:"……不对。这河床的接缝太齐了,不像天生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声张,只把这事各自记下了——前头是什么,心里好歹先有了个谱。
走到河道拐角,苏晚棠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顾辞问。
苏晚棠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黑衣人来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他们是从那边搜过来的。"
"那边是黑雾最浓的地方……"墨小满小声说。
石黛一声不吭地把碑石重新背回背上,站到了苏晚棠身侧半步的地方。她没多说,只闷闷地落出两个字:
"……冷的。"
她说的不是黑雾,是脚下的石头。
而苏晚棠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那边",正是她要去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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