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扎好了"这句话，在矿洞里闷了一整夜。
天亮了，矿洞里安静下来。
黑衣人没有再来——常三刀说得明白，他们"不急这一时"。可苏晚棠知道，这安静，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
矿洞角落，墨小满一个人蹲着，背对着大家。
她把镇岳断掉的那条木臂摊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几截细铁线、一小块磨平的铜片——机关城学来的活儿。她低着头，指尖飞快地绕着线，给那条断臂做着临时的接驳，像是在给自己安一条还能动的胳膊。
她做得很慢，也很稳。断口处的木茬被她用铜片刮平，再缠上铁线，一圈、两圈，缠得密密实实。接驳的活儿讲究的是"稳"字——线松了，关节使不上力；线紧了，动作会僵。她缠了三遍，又拆了两遍。
洞口漏进来的光，照在她后颈那道旧疤上。
她没抬头，忽然极轻地说了句："……接上，你就不疼了。"
没人听见。或者说，没人听懂她在对谁说话——她总这样，有话不对人说，只对镇岳说。
修完，她手边还剩一小截磨平的铜片。她捏着看了看，又抬眼——石黛正蹲在洞口搬石头，肩窝那道伤，压得眉头轻轻皱着。墨小满没吭声，趁她低头的工夫，把那截铜片压在她手边，转身就走。石黛捡起来，是一块磨得圆润的垫片，正好垫得住肩窝的旧伤。她张了张嘴，墨小满已经蹲回镇岳身边去了。
"他们撤了？"顾辞抱着剑，站在洞口往外张望。
"没撤。"苏晚棠蹲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翻涌的黑雾，"是换了个打法。白天他们不进来，是因为洞窟易守难攻；等他们攒够了人，再一波冲进来，咱们守不住。"
"他们就在外头等着。"石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听见刀鞘磕石头的声音了。"
谢无咎皱眉："那怎么办？一直耗着？"
"耗着是死路。"苏晚棠说，"他们人多，咱们人少，拖得越久越被动。"
她说完，没有立刻站起来。昨晚那一下，让她一晚上没睡踏实——她见过最乱的场面，可那些场面，她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五个人，她一句话说错，就有人流血。镇岳断的那条手臂，墨小满天没亮就在角落里捣鼓着做接驳；石黛肩上的伤，是她亲手上的药，那姑娘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
她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才抬起头："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顾辞一愣，"就咱们五个？"
"就咱们五个。"苏晚棠说，"但咱们不跟他们硬拼——咱们'挖坑'。"
"挖坑？"
苏晚棠没再解释。她站起来，在矿洞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碎石、断裂的矿车轨道、几根发霉的木头——忽然蹲下来，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她画得很快，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眼就能看明白：洞口进来一条窄路，三个拐角，尽头是洞窟。
她把草图画完，用脚蹭了蹭，又重新画了一遍——画到第二遍的时候，心里那套计划，才算落了地。
"他们要从洞口进来，必经这条路。"她指着草图说，"这条路窄，两边是石壁，头顶是矿洞顶。"
"我们在这里——"她在图上点了两个点，"埋上土雷；在这里——"又点了两个点，"架上弹弓；这里——"最后点了一下，"把丹炉挂起来，里面装满滚烫的药汁。"
"等他们进来，先炸脚，再打头，最后浇一锅'热汤'。"
顾辞听得一愣一愣："土雷？弹弓？丹炉？这……这也算埋伏？"
"怎么不算？"苏晚棠弯了弯嘴角，"姐在老家的时候，就是用这些东西，跟一群'东西'周旋的。对付人多势众的，从来不是硬拼，是让他们踩进你的坑里。"
谢无咎盯着她画的那张草图，慢慢眯起眼睛："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厨子。"苏晚棠面不改色，"老家的手艺。跟火打交道的人，最会看火候。"
"火候"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趁着他俩说话的工夫，墨小满已经蹲到洞口去了。苏晚棠的土雷埋的是脚下，她埋的，是另一层——镇岳左肋那几根铁条，是它身上最不打紧的部件，她咔咔拆下来，掂了掂，拿碎石垫着砸弯、磨尖，削成几根半尺长的尖刺，又用细铁线连成绊索，一条条压进洞口那片浮土里，拿碎石压住边角。谢无咎瞥见，皱了皱眉——墨小满这才抬起头，极轻地说了句："我……这个能用。"说完，又埋了一条，专挑人脚踝的高度。埋完三条，她拍平浮土，退到一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整天，五个人都在矿洞里忙活。顾辞拆车，墨小满搓绳，石黛搬石头，谢无咎在旁边画了几道假符——专门糊弄外行人眼睛的那种。五个人各干各的，倒是头一回这么齐整。
苏晚棠蹲在洞口的窄路两边，把碎石掏空，埋进几包从废弃矿坑里捡来的硝石粉，又用干草搓了几根引线——最基础的"土雷"，不需要灵力，只需要"算得准"。
矿坑里的硝石粉潮得结块，她摊开放在风口晾了半天，又用碎石碾细，才敢往坑里填。火候、湿度、引线的长短，一样一样，她都在心里过了三遍。
"引线别拖太长，太长烧到一半被踩灭。"她一边埋一边叮嘱，"也别太短，太短咱们自己跑不及。"
"这玩意儿……真能炸？"顾辞蹲在旁边，一脸怀疑地看着那几包灰扑扑的粉末。
"真能。"苏晚棠头也不抬，"我见过有人用一把盐，把一间屋子烧成白地——玩火的法子多着呢。硝石粉比这个猛多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谢无咎看她的眼神，多停了一息。她赶紧补了句："乡下把戏，上不得台面。"把话头岔开。
"盐也能烧屋？"顾辞瞪大眼睛，"你在老家……是干什么的？"
"老本行。"苏晚棠面不改色，"跟火打交道打多了，自然懂点门道。"
"……"顾辞总觉得她在敷衍，但又挑不出毛病，只好闭嘴。
苏晚棠把几处"土雷"埋好，又指挥顾辞做弹弓——用废弃矿车上拆下来的弹簧和牛皮筋，捆成一把半人高的大弹弓，架在窄路尽头的拐角处。
"射程怎么样？"苏晚棠问。
顾辞拉了一下，估摸着："打三丈以内的，问题不大。"
"够了。"苏晚棠点点头，"窄路也就这么宽，他们排着队进来，一打一个准。"
土雷埋了，弹弓架了，引线校了——就等着那群"客人"，排着队走进这条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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