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见响，谁拿证据说话。别张口就往施工头上扣。” 褚立钧把作业记录往陈璐家折叠桌上一拍，手指头死死摁住夜间栏那片空白，摁得桌腿直晃。“昨晚没打孔，没拆墙。你们听见的动静，跟我们没关系。” 他身后俩穿藏青马甲的腾退办人员也跟着往前拱，一个怀里抱协议，一个拎塑料袋，袋口露出七八卷姜黄符，成色跟费望川先前卖的没两样。抱协议那个推了推眼镜：“昨晚费大师一过去，做完就不响了。几十户都听着呢，你非说人家没用？” 吴素榕立马从人堆里钻出来，跟捞着翻身绳似的，嗓门尖得刮墙皮：“查出点响声，你就得理了？费大师昨晚把声音压下去，这也是事实！” 林明轩缩在她后头，手里还攥着那份没签成的补偿协议，纸边叫汗浸得软塌塌的。他眼神往我脸上飘了一下，立马又躲开。二姨的手机早就架上了，美颜灯把那张作业记录照得惨白，在线人数从一万六一个劲往上蹿。弹幕滚成一锅：“开局就甩锅？”“夜间栏空白得能跑老鼠。”“蹲程工拿锤。” 小舅妈靠着门框嗑瓜子，壳“啪”一声吐进塑料袋：“夜间不作业？那你们大半夜领钻头，是给耗子磨牙使？” 三姑一嗓子压住全场：“上礼拜二半夜电钻嗡嗡响，我站院里骂了半条街，合着是你们偷摸干的！” 褚立钧脸一沉：“少扯淡。日志上没记，就是没干。” 我蹲在陈璐家西墙根底下，指腹刮过踢脚线上头那层白灰，捻了捻。干粉，快粘粉，新糊上去的，成色跟012户、101还有四楼王大哥家墙里的一模一样。脚边那只黑帆布检测包敞着口，跟了我六年，拉链头的漆都磨掉了；里头码着振动仪、空鼓锤、内窥镜，外加这大半个月我对榆堰新村12栋整楼实测下来的原始数据——沉降、倾斜角、空鼓点位、钻孔照片，还有填充墙和轻钢龙骨的隐患台账。这包东西谁最怕见光，我心里门儿清。“日志是没写，耗材可照领不误。”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周工昨天调出来的物业值班照片：夜间作业栏清一色画着斜杠，可背面钉着的材料领用单，连着四天凌晨都有签字——快粘粉两袋、腻子一袋、φ20钻头三支。楼道里“嗡”一声炸开了。“钻头自己长腿？” “白天装死，半夜打眼，搁这儿演聊斋？” “物业日志造假，一抓一个准！” 褚立钧伸手就要抢手机，周工从边上横出半步，笑得客客气气：“褚组长，别碰证据。” 我把振动仪开了机，传感器底座贴在西墙踢脚线往上十公分的位置，数据线接上手持屏。波形蹦了两下，稳成一条平线。“你说没作业，行。振动在固体里跑得比空气里快十几倍，轻钢龙骨跟填充墙是刚性连接。隔壁单元在管道井里打孔，震动顺着龙骨能传两三户，听着就跟在你家墙里敲没两样。是不是你们干的，不靠嘴，测路径。” 周工抬了抬下巴：“分层贴点，三楼到六楼，西墙、管道井壁、楼梯间构造柱同步上。管道井那边轻敲当振源，看衰减。” 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上了楼，线拖出去老长。褚立钧嘴上还硬：“测就测。”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淌。藏青马甲把协议往陈璐跟前一堆：“先签，签了今晚就安排净宅。” 我按住协议角，抬眼：“不是让我签？” 他一噎。吴素榕一看又冲上来：“你少搅和！大师管不管用，几十户都听见了！” 二十分钟，数据回了屏。我把手持屏转给众人看，指尖点在峰值上：“振源在十二栋西单元公共管道井内壁，标高离地三十到五十公分，正好跟各户踢脚线上那些钻孔齐平。振动从井壁传到相邻填充墙的龙骨，再顺龙骨上下走，衰减符合刚性连接。不是鬼敲墙——是电钻在公共井里冲着住户墙打眼；钻头没打透的时候，声儿闷在墙里头，跟隔着棉絮砸墙一个样。” 周工把内窥镜的屏亮出来，管道井壁上一圈圈新鲜钻痕，毛刺全往外翻。“褚组长，公共部位归你们日常维护。钻痕、孔径、路径，全对上了。异常振动经连接部位传递，事实清楚，该由责任方整改停用，报备住建和房屋安全鉴定。你还说无关？” 那声“无关”卡在褚立钧嗓子眼里，脸由红转白。吴素榕挤上前两步：“就算是钻的又咋样！昨晚费大师过去，做完就不响了。几十户都听着，你非说人家没用？” 人群里马上有人帮腔：“对，昨晚真没响。”“我守到后半夜，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把振动仪二十四小时的历史记录调出来，放大。“费大师，昨晚几点做的？” 楼梯口，费望川叫两个邻居堵在那儿，道袍皱得跟腌菜似的，桃木剑夹在胳肢窝。听我点他的名，脖子本能一缩：“十、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一刻……烧符、摇铃、洒法水。” “巧了。”我点了点屏幕，“振源十二点整停。你符烧完是十二点一刻，晚了十五分钟。不是你镇住了煞，是钻墙的人十二点准时收工。你那符再烧慢点儿，连人家下班都赶不上。” 满屋静了一秒，跟着哄堂笑炸。二姨把镜头怼到费望川脸上，直播间直接卡成PPT：“合着大师掐着施工下班的点做法？”“这哪是驱邪，这是配合排班！”“建议给电钻发面锦旗，真大师。” 小舅妈笑得瓜子撒了一地：“人家电钻一拔，你铃一摇，功劳全成你的了？下回停工我去摇可乐瓶，只收你一半！” 张阿姨头一个回过味来，一把薅住费望川袖子：“不对！我上个月化煞给了你六千八，你说贴上符仨月安稳。合着你早知道那仨月不施工？退钱！” “退钱！”三楼李姐把收据举过头顶，“一万二的八卦镜，说挂了就没穿堂煞！”“我八千八的镇宅符！”“我三千六的净宅费！” 收据、付款记录、皱巴巴的黄符全举了起来，把费望川围得只剩一撮道袍领子在外头。吴素榕钉在原地，脸一阵白一阵青——她那八万，是所有单子里最大的一笔。褚立钧趁乱往门口蹭，叫周工伸手拦住：“先别急着走。钻孔谁签的字，谁排的人，夜间施工为什么没报备——这三样对不上，跟住建说清楚去。” 我抬手压了压，围着费望川的人声低了下去。他满脑袋汗，看我像看见救星，可怜巴巴的。“你别躲。”我声音不大，“之前上012户，你知道墙后有孔、风往屋里灌、符灰朝孔位飘，我还当你跑江湖跑出眼力了。昨晚呢？你十一点半到，比人家平时收工还早半小时就开烧，做完正好赶上停钻。不知道施工安排，能卡得这么准？” 费望川嘴唇直哆嗦，眼神往吴素榕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按雇主给的时间来的……” “哪个雇主？费望川忽然抬起头，汗顺着下巴滴在道袍前襟上，声音压得发飘：”还有……上次去012户，门牌和时间也是提前发我的。她让我今晚去，说停工之前，无论听见什么，都别让里面的人开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