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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艳煞缠身

《异闻录之悬龙劫》 别抓我的小辫子/著, 本章共4752字, 更新于: 2026-10-05 08:35

村正满心热忱,所有注意力全然落在久归的幼子身上,对着沁阳三人滔滔不绝,句句都是夸耀自家孩儿的天资出众、前程可期。言语间的溺爱与骄傲直白滚烫,半点不加掩饰。满堂目光皆聚在这位年少登科的秀才身上,无人察觉堂中悄然滋生的异样。唯有静坐一侧的宋济,自少年踏入院门的刹那,心底便悄然绷紧了心弦。

连日随沁阳游历四方、察邪辨煞,耳濡目染之下,他观气断吉凶的本事,早已远超寻常江湖乡人。眼前少年苏景文,生得温润清雅、眉目端方,一身通透书卷气,看着堂堂正正、无可挑剔。可在宋济眼中,他周身气机处处透着诡异违和。

按理来说,年少登科、身负功名的读书人,应身凝正阳文气,命宫清明、神宇坦荡。可苏景文眉宇沉滞、气色虚浮,周身萦绕着一层散之不去的阴翳浊气。旁人只当是赶路劳顿、寒窗耗神所致,只觉他气色憔悴、精神不济,落在宋济眼中,却是再刺眼不过的阴邪缠身之兆。

趁着村正兀自夸耀不休、众人目光尽锁少年的空档,宋济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探入衣襟,摸出一枚包浆厚重温润的雍正通宝。此钱历经百年人世流转,经万人手、聚十足纯阳,本就是道门用来镇阴驱邪、辨煞窥幽的绝佳器物。他将铜钱暗藏袖中,微微垂眸敛神,借着钱孔隐秘窥望,暗察少年周身气机。

借古钱窥视阴之眼,眼前景象瞬息剧变,全然不复方才温润斯文之态。

那看似俊朗出尘的少年身躯周遭,缠满丝丝缕缕浓黑阴煞与浑浊怨气。这些阴气并非散漫飘游,反倒如细密黏腻的蛛网,死死箍住他的四肢百骸、头颈肩背,丝丝缕缕钻皮入肉、侵骨耗神。暗沉淤浊的阴气里,好似那裹挟着风月场独有的艳煞毒韵,层层缠锁、死死压制,将少年头顶本应澄澈明亮的正阳文气缠得摇摇欲坠。

他命宫本应灼灼生辉的灯火,此刻黯淡飘忽、微弱摇曳,几欲熄灭,分明是阴魂日夜缠体、蚕食神魂、耗损本源的凶险模样。而眉心眼底那几缕最浓郁的黑气,正是他连日憔悴倦怠、神思不宁的真正症结。

宋济心头微凛,悄然收了铜钱攥于掌心,借着微调坐姿的细微动作,无声无息挪至沁阳身后。堂中笑语未歇,村正的夸赞依旧连绵不绝,满室无人察觉他这一串隐秘异动。

宋济轻轻移至沁阳身边,压低声线,用仅有师徒二人能听闻的音量,轻轻唤道:“师父。”

沁阳安坐椅上,双目微垂、神色淡然,看似静听村正絮谈,实则心神遍布满堂、洞察分毫。自苏景文踏入院中、携着一缕隐晦阴邪之气靠近时,他便已然洞悉异常。方才宋济摸钱窥气、暗中查煞的细微举动,纵然隐蔽至极,也尽数落于他眼底,未有半分遗漏。

未曾抬眼,他唇角极轻一动,低沉清润的传音悄然入耳:“我早已察觉。此子并非寻常体虚劳倦,是身缠艳煞阴魂,劫数已近。”

师徒二人无声对答,瞬息敲定症结,满堂众人依旧懵懂无知,仍旧沉浸在村正夸耀幼子的荣光之中,无人察觉暗流凶险。

堂中伫立的苏景文,神色淡淡疏离,心思全然不在待客寒暄之上。往日里,他身为年少登科的秀才,深谙士林礼数,进退有度、温恭有礼,家中但凡有宾客登门,无论身份高低,皆会恭谨陪坐、谦逊应答,从未有过半分失礼怠慢。

可今日的他,心神浮躁、恍惚难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乱惴惴。面对三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他只草草拱手敷衍,礼数仓促潦草,无心多言,只想着尽快抽身离堂、回房独处。

村正看在眼里,心底隐约生出几分诧异,只觉往日沉稳端方的幼子,今日举止轻浮仓促、失了常态。只是他素来极度溺爱这位争气幼子,满心满眼都是疼惜与骄傲,只当孩儿是连日赶路奔波、心神耗损过度,未曾深想其中蹊跷,转瞬便将那点异样抛之脑后,笑着纵容叮嘱:“累了便先回房歇息,为父在此待客便可。”

苏景文转身抬步,正要跨出内堂门槛,一道清冷平和的嗓音陡然响起,稳稳将他拦停原地。

“公子留步。”

闻声一瞬,苏景文身形骤然僵滞,肩头微颤,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半空。他缓缓回头,眼底猝不及防涌上浓烈错愕与掩不住的慌乱,神色瞬间紧绷,脸色隐隐发白。

不等他开口辩解,沁阳澄澈沉静的目光直直落于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字字清晰、句句笃定:“你近日身携大祸,艳邪纠缠,恐劫难将近。”

一语落地,满堂温热的烟火气息骤然散尽,内堂氛围瞬间凝滞沉冷,压抑得让人窒息。

村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凝,方才满溢胸膛的骄傲荣光,尽数褪去、荡然无存。这幼子是他半生心血所寄、全家唯一指望,是他捧在手心百般呵护、引以为傲的珍宝,向来无人敢置喙半句不是。此刻沁阳直言其子身染祸事、招惹阴邪,无异于当众泼冷水,直指他引以为傲的孩儿藏污带煞、行止有亏。

他脸色倏然沉冷,眉眼间翻涌着明显的愠怒,语气带着几分沉硬诘问:“道长何出此言?我儿寒窗苦读、品行端正,素来安分守己、洁身自好,不过是行路疲乏、面色憔悴,何来祸事阴邪之说?还请道长慎言!”

村正执掌村务多年,常年周旋于官府与乡民之间,阅人无数、心思缜密,绝非愚昧粗鄙的乡野愚夫。怒火翻涌之际,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幼子,想要从他脸上寻得坦荡辩驳、安心佐证。可这一眼,瞬间让他心沉谷底、寒意彻骨。

往日从容温润、坦荡端方的少年,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心神大乱,眼神躲闪飘忽,不敢与人直视,唇瓣死死紧抿,身形微微发颤,满脸心虚惶恐、怯懦无措,全然不见半分读书人该有的坦荡正气。

村正阅历深厚、察言观色极准,瞬间窥破内里蹊跷。溺爱归溺爱,他心底骤然清明,幼子这般模样,绝非被人无端冤枉的坦荡模样,分明是心中有鬼、自知理亏。心头怒火瞬间被刺骨的寒意与不安取代,隐隐明白,这位道长所言绝非空穴来风、危言耸听。

沁阳全然不理会村正的愠怒质问,无意多余辩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景文身上,语气平静笃定,一语道破根源:“你并非体虚劳倦,你是——被鬼缠上了。”

苏景文浑身剧颤,背脊骤然绷紧,眼底深处的惊恐彻底绷不住、尽数外泄,指尖微微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事已至此,遮掩无用。”沁阳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悲悯通透,“你且如实道来,近日遭遇何事、沾染何等阴邪。坦诚相告,我尚有法子为你化解灾厄、驱除幽魂;若执意隐瞒,不出三日,阴煞彻底侵体、神魂溃散,你性命堪忧。”

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穿堂凉风徐徐掠过,携来阵阵沁骨寒意。苏景文垂首而立,肩头微微颤抖,良久,终于彻底卸下所有伪装逞强,声音干涩微弱,裹挟着满心恐惧与无尽懊悔,缓缓道出了这段时日的荒唐际遇。

苏景文十一岁连过三试、少年登科,小小年纪便入庠为秀才,一时风光无限、声名远播,是四乡八邻人人称道的奇才。可年岁渐长,昔日潜心治学的纯粹心性渐渐浮躁涣散,耐不住寒窗枯坐、书卷清冷。近半年来,他愈发沉不下心伏案苦读,屡屡逃课闲游,日渐荒废课业、虚掷光阴。

府城富商周怀安家资雄厚,其子周少陵是当地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终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最是流连风月浮华场所。二人偶然结识,周少陵素来艳羡士林功名、读书人身份,见苏景文年少有才、前程灼灼,便刻意百般巴结、殷勤攀附,日日相伴游荡,屡屡诱他出入勾栏青楼、沉溺奢靡享乐。

苏景文清俊温雅、书卷气绝尘脱俗,与风月场中寻常狎客的粗鄙市侩截然不同。望春阁当红妓娘柳婉娘,见他容貌俊秀、品性温良,又惜他年少登科、前途无量,早已心生倾慕。往后苏景文登门,柳婉娘皆是倾心相待、温柔相伴,每每主动免去他的缠头资费,只求朝夕闲谈相守、片刻温存,不求名分、不图钱财,一片痴心纯粹真挚。

年少轻狂、心性未定的苏景文,终究沉溺在了这温柔乡中,日渐荒废学业、耽于享乐。可风月场中最是薄情寡义,新鲜感褪去之后,他只觉柳婉娘温柔有余、新意不足,心底渐渐生出倦怠厌烦之意。

月余之前,周少陵又携他去往府城一处东瀛人开设的新式青楼。楼中女子风情迥异、别致猎奇,与中土女子温婉姿态全然不同。苏景文一见东瀛女子佐藤雪,便彻底沉沦沉溺,自此日日流连此处、专情一人,彻底冷落了痴心待他、一往情深的柳婉娘。

柳婉娘数次托人辗转寻他,想要相见叙旧、挽回情谊,皆被沉溺新欢的苏景文冷漠回绝、避而不见。久而久之,他愈发厌烦对方纠缠,索性斩断所有往来、彻底失联,全然不顾昔日温存情分。

要命的变故,也自此悄然而至。

自三日前开始,每至夜深人静、灯火昏沉之时,苏景文总会恍惚看见一道女子身影,默然伫立屋中,静静凝望着他。起初他只当是连日纵情声色、熬夜不休,心神耗损过度生出的幻觉,未曾放在心上。可那道身影夜夜如期而至,一次比一次清晰真切,眉眼幽怨、神色凄苦,萦绕不散、挥之不去,扰得他夜夜无眠、心神俱裂、几近疯魔。

昨日他实在不堪惊惧折磨,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亲自折返府城望春阁打探消息。可听闻的真相,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彻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阁中旧人纷纷唏嘘告知,柳婉娘已于五日前深夜莫名暴毙于房中,死状蹊跷诡异、毫无征兆。官府闻讯遣仵作前来勘验,反复查验周身,无伤、无毒、无外力加害痕迹,终究查不出半点死因,最后只能草草定论,成了一桩无人能解的无头悬案。

她出身风尘、漂泊一世,世间无亲无故、孤苦无依,连个为她奔走鸣冤、收敛尸骨的亲人都无。所幸望春阁老鸨尚存几分善心,念她平日勤勉安分、温顺乖巧,未曾任由她曝尸荒野,自掏腰包买了一张草席,将她草草收殓,就近埋于城郊荒郊野地,孤坟一抔、无人祭拜。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苏景文终于彻底明白,夜夜纠缠自己的从来不是虚妄幻觉,而是柳婉娘含怨不散的幽魂。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他再不敢逗留府城,仓促收拾行装、仓皇归乡,只想躲在家中避过这场诡异煞事,暗自以为蛰伏几日,风波自会平息,待到煞气消散,便可如常返回府城求学。

村正静静听完这一番荒唐惊悚的始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底又气又怕、百感交集。气的是自家天资卓绝、本该仕途坦荡的幼子,竟沉溺风月浮华、荒废学业、自毁根基,行出错失本心的荒唐事;怕的是这惨死含怨的女子幽魂,死死缠上他不放,若是劫数难解、阴煞不退,自家半生荣光、全家指望,尽数毁于一旦、付诸东流。

慌乱惊惧之际,他心思急转,瞬间笃定,这位道长既能一眼看破深藏无形的阴祟煞气相,必然身怀术法、能驱鬼辟邪、化解灾厄。

一念至此,村正尽数抛却先前的不悦与愠怒,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卑微、满是哀求,全然没了往日执掌村务的沉稳气度:“道长!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孩儿!我家中虽有数子,唯独此子最是争气、前程最好,是我苏家最大的脸面与指望,万万不能出事!”

他语气急切、眼眶泛红,为人父的惶恐无助尽数显露,再无半分乡绅长者的沉稳从容。

沁阳神色淡然沉静,未曾即刻答话,只抬手虚虚一按。动作轻缓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静定气场,稳稳止住了村正急切慌乱的哀求。随即他手腕轻快一翻,两指之间已然多出一张崭新黄符,朱砂绘就的秘纹工整凌厉,蕴着醇厚纯粹的纯阳灵气,在堂中微光里泛着淡淡清辉。

指尖微微一振,符纸无火自燃,橙黄明火温润跳动、无烟无尘,稳稳托于指尖之上。借着符火微光,他袖中再翻,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八卦铜镜。镜面打磨得锃亮通透,边缘环刻规整八卦纹路,经他常年随身滋养,沉淀着浑厚纯正的辟邪灵气。

沁阳稳稳持镜,将镜面缓缓凑近跳动的符火,细细熏烤一圈。明火扫过纹路的刹那,镜身骤然浮起一层淡淡金辉,内敛深沉的镇邪灵气瞬间苏醒凝聚、磅礴生发。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沁阳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抬手将温热的八卦铜镜,稳稳按在苏景文额头正中。

“嗡——”

一声细微低沉的震颤悄然在堂中响起。

苏景文浑身骤然僵硬,双目瞬间失神空洞,宛如三魂七魄被骤然抽离躯体,直直呆立原地,身躯僵直不动、呼吸浅滞微弱。方才的慌乱怯懦、惊惧恍惚尽数褪去,整个人只剩一具呆滞空茫的躯壳,再无半分生气。

沁阳垂眸凝视镜面,只见原本清亮通透的镜心,源源不断涌出缕缕浓黑如墨的浊气,翻涌缠绕、久久不散。黑气黏稠厚重、寒怨刺骨,阴煞质地暴戾浓烈,全然不似寻常新亡游魂该有的单薄阴气、柔弱怨气。

他抬眼再观苏景文惨白虚浮的面色、黯淡枯竭的命宫,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疑惑,轻声低语:“按你所言,此女亡身不过三日,头七未过,本是阴气孱弱、怨气浅薄的新生游魂,为何能煞气凝形、夜夜缠人,阴力强横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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