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砚舟的生活像被拧紧了发条。
他每天天亮就起,帮李秀兰翻晒萝卜干、劈柴、给父亲翻身擦洗。白天他尽量不出院门,免得撞见村里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到了晚上,等母亲睡下,他才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老式台灯,翻看陈默白天送来的卷宗复印件。
卷宗有两百多页。他逐页过,用铅笔在边缘做批注。两年时间,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桩案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但陈默带来的这些材料,让他看到了当年自己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那个冒充“被告家属”申请法律援助的刘志远,身份已经在工商系统里查到了一丝痕迹。他在省城注册过一家信息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自己,但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车库,没有实际办公痕迹。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监事一栏,填着张峰的名字。
张峰。
又是张峰。
王砚舟用铅笔在“刘志远”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预想的更深。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局”,而是早有预谋的一条线。
第三天傍晚,陈默打来电话。
“代理申请批下来了。”她的声音平稳,背景里有翻阅纸张的声响,“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阅卷申请和证人出庭申请。承办法官那边,我探了探口风——对方似乎不想在开庭前节外生枝,打算按原定时间开庭。”
“原定时间是哪天?”
“下周三。”
王砚舟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日历。今天周四,也就是说,满打满算,只剩下六天。
“我提交的证人出庭申请,法官没有当场驳回。”陈默继续说,“但他说了一句话,‘证人身份不明、证言方向不明,开庭时如果无法提供有效证言,可能会影响案件审理’。”
王砚舟沉默了两秒。
“证人身份,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我现在跟你打电话的原因。”陈默的语气放低了些,“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手里那个‘有’的东西,到底是一份书面材料,还是一个人?”
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堂屋门口,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背对着他。阳光从屋檐边斜照进来,照得地上那方影子格外分明。
“是人。”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可靠吗?”
“可靠。”王砚舟顿了顿,“他从头到尾都在这个局里。只是对方不知道他还活着。”
陈默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愿意出庭?”
“愿意。但不是现在。”王砚舟说,“他怕被盯上。开庭前五天,也就是明天夜里,他会把东西送到老地方。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取。”
“什么时间?”
“夜里十一点。村东头磨坊。”
陈默沉默了几秒。王砚舟能听见她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像在斟酌什么。
“好。”她说,“我去。”
挂断电话,王砚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陈默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里屋,父亲还在睡着。他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回到堂屋,在条案前站定。父母的合影、那张翻过去的毕业照、条案角落里放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怀表。
他拿起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早就停了,停在五点二十七分。那是父亲当年在厂里下班的时间。
他把怀表合上,揣进口袋。
第二天白天,王砚舟照常劈柴、扫院子。
村子里的人对他依旧冷淡,但那种冷淡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有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也有人端着碗从他家门口走过时,故意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
傍晚的时候,村东头的李婶送来了一碗腌菜。她站在门口,把碗往李秀兰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秀兰,你家舟儿,是不是要打官司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没有接话。李婶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王砚舟站在堂屋窗后,看着李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知道,陈默两次来村里,消息传开了。对方的人不会坐视不管。开庭前的这几天,是对方最紧张的时候。他们不知道陈默掌握了什么,不知道王砚舟手里有什么,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而压力之下,他们一定会动手。
入夜。
晚上十点四十分,王砚舟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门。
李秀兰还在灶房里洗碗,听到动静,探出头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去?”
“去趟村东头,办点事。很快回来。”
李秀兰没有多问,只是把灶台上的灯芯调亮了些,像是在给他留一盏指路的火。
王砚舟走进夜色。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村路上几乎看不见路,他凭着记忆绕过打谷场,穿过那片枯了的玉米地,往磨坊的方向走。
走到玉米地中央时,他停下了脚步。
身后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枯的玉米杆,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身后那片黑暗里,隐约有一个人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瘦长,站在田埂边缘,隔着几十米,一动不动。
王砚舟等了五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对方没有跟上来。
但他知道,今晚的磨坊,不会只有他和陈默两个人。
磨坊的轮廓在前方出现。灰白色的残墙在夜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风从破败的屋顶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他在磨坊后墙停下脚步,摸出那部老式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默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没打手电,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你来的路上,被跟了。”她说。
“我知道。”
陈默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朝磨坊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砚舟蹲下身,摸到那第三块青砖。砖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一些。他取出来,展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有一叠手写的纸张和两张照片。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把信封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用手电筒快速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字,然后抬头看他。
“这个人的名字,和卷宗里另外一个人有重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峰的司机,姓周。三年前,一起交通事故死亡,报的是意外。”
王砚舟瞳孔微缩。
“他没死。”他说。
“你确定?”
“他就在村里。”
两人同时沉默。
夜风从旷野里卷过来,吹得磨坊残墙上的碎土簌簌落下。
陈默把信封收进风衣内侧,把文件袋重新系好,递给王砚舟:“原件你留着,我拿复印件就行。开庭的时候,这个人必须到场。”
“他会来。”
“那就好。”陈默转过身,准备走。
“陈律师。”王砚舟叫住她,“你刚才说,有人在后面跟着我。那个人,你看到了?”
陈默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看到了。一个穿灰夹克的。个头跟你差不多。”
她顿了顿。
“王砚舟,这个人,你认识吗?”
王砚舟站在原地,攥着信封,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天白天,母亲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好像看见你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个袋子。”还有昨晚他翻照片时,那个站在灌木丛阴影里、穿着和他一样灰夹克的人影。
那个人。
一直在那里。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对方。
“不认识。”他说。
陈默没有追问,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王砚舟独自站在磨坊后墙,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得他指尖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来,父亲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你查得越深,就越容易把自己变成局里的人。”
他现在,就在局里。
远处村口的方向,有一盏灯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一团,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回头,把信封揣进内侧口袋,大步往回走。
身后,那片玉米地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动。
---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七章奉上
各位读者大大,剧情进入倒计时阶段了!如果觉得这本书的节奏还行,麻烦点个收藏,投张推荐票!王砚舟能不能在开庭前找到证人、保全自己,就看各位的支持了!
-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