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雅青很快发现，薛娟有四个特点：不挑吃穿、不爱读书、喜欢拿弹弓打鸟、喜欢大牲口。
一天，张雅青对赵绍海说;“薛娟这孩子太好养活了，有啥吃啥有啥穿啥，而且从来不生病，只是这孩子和咱家的孩子一点儿都不一样，不喜欢读书，象个假小子，整天拿个弹弓打家雀儿，这个还不打紧，最要命的是喜欢牲口，不管是马、骡子，还是牛、毛驴，都喜欢摸一摸，甚至骑上去，这是非常危险的，哪一天被马踢了或者被牛顶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是的，这孩子一身野性，完全是个假小子，我也非常担心。”
“我原本想，既然做了咱们的干女儿，就要尽干爹干妈的责任，供她好好读书，将来也让她上大学，现在看来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了。咱们能做的就是盯得紧一点儿，坚决不让她玩大牲口，平平安安长大，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
“只能如此了，什么时候她爹妈来找她，咱们完好无损地把孩子还给他们。”赵绍海说。
“小娟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她那个虎了吧唧的爹又特别重男轻女，根本不会来找她……唉，这件事情从前到后都是娄广库娄半仙薛殿臣几个人搞的鬼，他们挖了一个坑，结果我们跳进去了，搞得非常被动。”张雅青郁闷不已。
转眼到了一九五三年春天，薛娟已经十一岁了，理成一个儿子头，眼睛更大更黑，不知情的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女孩子。每天放学后，不是拿着弹弓打鸟，就是站在门口着迷地看着过往的马车。
一个星期天早晨，张雅青醒来就发现薛娟的被窝空了，“妈，小娟呢？今天是星期天，不上学，她又跑哪儿去了？”
“我醒来她就不见了，是不是又去打家雀儿了？”常慧洁说。
“唉，这孩子太让人操心了！”张雅青叹息着去削土豆芽种，准备当天栽种土豆。
刚拿起第一个土豆，就见后街邻居曹德昌急急跑来，“四嫂，我四哥在家吗？”
“在家，刚刚起来。”
“不好了，我家毛驴丢了，我想喊上绍海四哥帮我一块儿找找。”
赵绍海听到说话声从西屋走出来，“德昌，啥时候丢的？你家那头毛驴是全村最好的毛驴。“
“可不是嘛，土改时从地主牛大兴家分来的，个头大，牙口好，毛又亮，好几个人出高价朝我买我都没卖，家里的好多农活全靠它呢！”
“走吧，赶快去找。”赵绍海穿起了外衣。
“我也去。”张雅青收起了土豆筐。
“早饭做好了，吃了早饭再去找嘛！”常慧洁说。
“不吃了，如果被小偷偷走了，等吃完早饭小偷早就跑远了。妈，你招呼好学伟学强雨芳学豪。”张雅青也换好衣服，和赵绍海曹德昌一起快步走出家门。
总共喊了十几个关系好的邻居，东南西北分四路寻找，临近中午时，四路人纷纷回来，个个无精打采，“找不到了，快报告村上和乡上吧，让官家帮着找。”赵绍海说。
人们围着牲口圈吵吵杂杂发表自己的看法，正嚷嚷不休间，忽听一人发声喊，“回来了回来了，毛驴回来了，上面还骑个人！”
众人扭头张望，原来是薛娟嘻皮笑脸地骑在毛驴上，趾高气扬地进了院子。
赵绍海非常生气，虎着脸迎上去，“小娟，你怎么把人家毛驴骑跑了？害得这么多人找了一上午。”
薛娟根本不理会赵绍海生不生气，从毛驴上跳下来，“这头毛驴太凶了，拼命踢我，但还是被我驯服了，现在在我面前变成一个乖乖小兔子。”
曹德昌接过毛驴，看了看薛娟，“四哥，别发火了，只要孩子没受伤毛驴没事儿就好。”
赵绍海张雅青向曹德昌再三道歉，曹德昌笑了，“我们之间还道什么歉？忙了一上午，谢谢你们了！”
二
赵绍海张雅青领着薛娟往家里走，还没进院门迎面碰到了村长江志源。
“正好你们都在家！绍海，雅青大侄女，薛娟她妈从北大荒来了，要接闺女走，她不敢直接来你们家，先到的村上，让我们出面跟你们好好说说，让她把孩子领回去。”
“孩子领回去可以，但我要见见她，有些话我必须……”
“我不跟她走！我不跟她走！我就在干爹干妈这儿呆着！”没等张雅青说完，薛娟大叫起来。
“小娟，你亲妈来接你，你继续呆在干爹干妈这儿不合适。听话，孩子，跟你妈回去吧。”赵绍海说。
“干爹干妈，我就跟着你们过一辈子。我亲爹天天打我，你们从来不打我，家里有好吃的东西都是先给我吃，你们比亲爹亲妈对我还好。”
“孩子，他们走了近两年，你妈想你想得不得了，天天念叨你，隔三差五就哭一次，所以特意从北大荒赶过来，说啥也要把你接回去。再说，你亲爹亲妈来接你，你干爹干妈就不能再留你了，如果再硬性留你，国家就不答应了。”江志源亲和地说。
薛娟不再说话了，走到张雅青身边紧紧拉住她的胳膊。
“二叔，这样吧，你把娄彩琴领过来，有些话不说我心里堵得慌。”
“行，我现在就去喊她过来。雅青大侄女，好好跟她讲，别骂她，我看出来了，娄彩琴很愧疚。”
“二叔，你放心，我不会骂她，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江志源折头回村上了，张雅青开始收拾薛娟的衣服和书。
“干妈，弹弓别忘了，我要带着。”薛娟朝张雅青说。
“放心吧，忘不了。弹弓，还有你的小皮鞭，都给你带上。”
常慧洁听说薛娟要走，不停地叭哒叭哒掉眼泪，“小娟，奶奶一点儿都舍不得让你走，奶奶给你擀面条，再最后吃一顿奶奶做的饭。”
“妈，多做点儿，把她妈娄彩琴的份儿也算上。”张雅青说。
“这个我知道。大老远来的，怎么也要在咱们家吃顿饭啊！”
常慧洁当即开始和面，大家正忙着，江志源赵绍发领着娄彩琴来了，娄彩琴容羞面愧，“真是没脸进你们家门，我们一家把孩子丢给你们就跑了，实在对不起！小娟在你们这儿吃住两年，给你们添了太多太多的麻烦，我也拿不出更多的钱，这是我和小娟她爹的一点儿心意，你们收下。”娄彩琴摸摸索索掏出几张钞票。
“大姐，钱我们一分都不要，你赶紧揣起来，小娟是我的干女儿，在这儿吃在这儿住，我心甘情愿，无半句怨言，可是你们做父母的，千不该万不该把亲闺女灌上蒙汗药甩给我们，自己拍拍屁股一跑了之。她是你们的亲骨肉，你们于心何忍？你们这种做父母的，不合格！不称职！当初如果你们实在养不起，就明说，送给我们，我们一定会当做亲闺女把她养大成人，你们完全没必要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说句心里话，现在把小娟还给你们，我是不放心的，你必须当着村长副村长的面做出保证，领回去后一定要对孩子好，让她继续上学，绝对不许打孩子。”
“小娟在我们这儿住了两年，孩子虽然野了点儿，但品质很好，我们对她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以后，你们要有父母的样子，承担起做父母的责任。”赵绍海说。
“娄彩琴，我们知道，你是一个比较厚道的人，要命的是你那个虎车车的男人，喝酒耍钱打孩子，竟干不着调的事……你能确保他以后不打孩子吗？”江志源绷着脸问。
“你男人确实够呛，和你那个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叔伯哥哥娄广库，还有半人半鬼的姑姑娄半仙掺合在一起，专门干坏事，坑人骗人……孩子领回去后，既要对孩子好，又要管得紧一点儿，别把孩子荒废了。”赵绍发说。
“大兄弟大妹子，村长副村长，你们四个说得很对，两年前我们干得确实不是人事儿，都怪我叔伯哥哥娄广库，全是他出的馊主意，到了北大荒后，我和孩子她爹很快就后悔了。再有，这两年孩子她爹变了好多，这次他也来了，留在县城的旅馆里，没脸回村，他几次发誓，小娟接回去后，一定会对孩子好，再也不打她了。大兄弟大妹子，村长副村长，你们放心好了。”
“对了，你回来一趟没去看看你那个缺德冒烟专干坏事的叔伯哥哥？”张雅青问。
“去了。我一进村先到的他们家，结果他不在家，出去耍钱了……我叔伯哥哥这种人，又凶又坏又懒又馋，我发现他早年对你们家还行，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特别恨你们家，以后要加点儿小心，他那种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尽量不要招惹他！”
“我们不会去招惹他，但他要来招惹我们，我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张雅青坦然地说。
面条煮好了，江志源说：“你们娘俩慢慢吃，跟绍海和雅青大侄女好好唠唠。两个小时后，我和绍发副村长再过来，我俩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当证人，不然过两年你们又来要孩子怎么办？”
“不会不会，江村长，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你倒不会，可你家那口子蛮不讲理喜怒无常，别到时候跑过来讹我们。”赵绍发说。
“你们俩怎么回县城啊？”张雅青想起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我是从县城走来的，吃完饭我娘俩再走回去。”
“你倒没事儿，但二十里路，小娟走得动吗？”张雅青看着薛娟。
“我可有劲儿了，走得动。干妈，我听您讲过，您八岁那年从榆树坨走到县城，我都十一岁了，肯定能走到县城。”
“不行，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那时是为了活命，现在我怎么忍心让你走二十里路呢？……这样吧，我去跟曹德昌说一下，让他赶着驴车送你们去县城。”
“干妈，是不是早上我骑的那头驴？”薛娟问。
“对，就是那头驴，那可是他家的宝贝。”
“太好了！太好了！我太喜欢那头驴了！”薛娟拍起手来。
江志源赵绍发告辞走了，张雅青奔向曹德昌家，娄彩琴和薛娟则吃起了面条。
两个小时后，曹德昌将驴车赶到张雅青家门口，江志源赵绍发则又返回来。
娄彩琴和薛娟坐上驴车，常慧洁抹着眼泪说：“小娟，奶奶舍不得让你走啊……以后有空儿要常回来。”
“小娟，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啥时候回来都行。”张雅青也哭了。
“小娟，别贪玩，好好念书。”赵绍海大声叮嘱。
学伟见薛娟要走，内心无限欢喜，“这个黑丫头终于走了，太好了！虽然她已不是自己的媳妇，但毕竟还是干姐姐，笨得像头猪，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年年倒数第一，自己跟着丢尽了脸。现在她滚蛋了，真是大快人心！”
尽管不情愿，学伟还是出门相送，“薛娟姐姐，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薛娟朝学伟扬扬手，“学伟弟弟，姐姐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喊你‘傻姑爷’了。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
学伟也随便扬扬手，他根本没拿薛娟当回事，内心只有嫌弃。
常慧洁一万个不舍，嘴里轻声念叨：“有薛娟在，学伟就能平平安安。她这一走，学伟再有病有灾可咋整啊！娄半仙说学伟和薛娟有缘分，可这缘分就这么断了，我心不甘哪 ！”
驴车启动了，薛娟再次扬起手，“奶奶，干爹，干妈，长大后我一定会报答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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