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月后， 张雅青和赵绍海又赶到县城，走进国军野战医院，可是早已人去楼空，经多方打听，得知因战事紧张，野战医院已随国军部队一起移防了，把伤员也都带走了。张雅青神伤不已，“我本想星宇腿断了，怎么也得两个月才能恢复，没想到一个月他们就移防了，唉，老天保佑他吧！”
很快春节到了，常慧洁每天不停絮叨：“绍洋和澜澜也不知道咋样了？走了两年了，一点儿信儿都没有，真让人惦记啊！”
春节过后，孙财主给赵绍海捎来口信：不管世道怎么乱，地总是要种的，如果赵绍海愿意，可以继续到他那里扛活。赵绍海在家里无事可做，又去孙财主家当长工了。
转眼又到深秋，一天早晨，张雅青起来，惊讶地看到村外边的大路上涌动着浩浩荡荡的解放军队伍，他们既不进村也不停留，而是马不停蹄地向东北方向疾进。
消息很快在村里流传开来，“解放军正在进攻沈阳，国民党快完蛋了！”几天后又传来消息，“国军被消灭了几十万，整个东北全解放了！”
而张雅青的第三个孩子也降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常慧洁高兴得像驾起了云头，“绍海媳妇可不得了，两年一个，先是两个大胖小子，现在又生了一个大胖丫头，我们赵家人丁兴旺啊！”
赵绍海得知张雅青又生了，匆匆行色夹杂着无尽欢喜赶回家，还把被褥带了回来。
“被褥怎么都带回来了？不去扛活了？”常慧洁不解地问。
“都解放了还扛什么活？我们扛活的那一带已经开始土改了，土改工作队让财主给我们结好工钱，各回各家，以后再也不用当长工了。”赵绍海轻松地把被褥放到炕上。
“咱们村马上也要土改了，咱们家也会有自己的地了！”张雅青说。
赵绍海俯下身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张雅青，“这闺女长得真好看，像你。起没起名字？”
“还没有，就等你回来起呢。”
“她们这辈女孩排雨字，就叫赵雨芳吧。”
“好，这个名字我喜欢，将来再有女儿，就叫赵雨菲，合起来芳菲，多好！”张雅青乐乐陶陶地亲了女儿一口。
“生第三个女儿就叫雨若，第四个女儿就叫雨花，芳菲若花，妙极了！”赵绍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清癯的脸庞泛着红光。
“雨若这个名字不错，富有诗意；雨花这个名字不好，土里土气的。第四个女儿不如叫雨薇，芳菲若薇，像蔷薇那样漫天芳菲，又好听又充满诗意。”
全家正其乐融融地说笑，从门外走进两个人，张雅青大喜过望地惊呼起来，“天哪，李排长，部队又回来了？这次还住在我们家吧！”
和李排长一起进来的江志源笑了，“雅青大侄女，看把你高兴的！……部队没回来，但是李排长回来了，他率领土改工作队进驻咱们村，正式开展土改工作……这回不住你们家了，土改工作队全部住在农会。”
“太好了，我们村也开始土改了……唉呀，国民党不会再打回来搞反攻倒算吧？”赵绍海闪过一丝担忧。
李振泉和颜悦色，“大姐夫，放心吧，东北的国民党军队被彻底消灭了，咱们的主力部队都已经入关了，整个中国很快就要全部解放了，国民党军队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大姐夫，以后就放心种你的地，放心过你的日子吧……对了，大姐，沈星宇怎么样了？当时你们把他送到解放军野战医院了吗？”李振泉转向张雅青。
张雅青摇摇头，“没有，他坚持要去国军医院，我们就把他送到了国军医院。我们只有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李振泉唏嘘一番，“人各有志啊……那么后来呢？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愿老天保佑他吧！”张雅青流露出深深的伤感。
李振泉整理了一下表情，“对了，大姐，明天召开土改工作会议，具体研究咱们村的土改工作，请你务必参加，而且整个土改工作你都要参加，大姐，你泼辣聪明能干，将来肯定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村干部。”
张雅青笑着摇摇手，“李队长，我正在坐月子，还没满月，会我就不参加了，土改工作我也不参加了。至于将来的村干部，我想都没想过，我一个农家妇女，当什么村干部？现在解放了，我要再多生几个孩子，供他们读书，将来上大学，让他们都成为大学生。”
二
村里的土改顺利进行，没出一条人命，没发生一起打人事件，一切都风平浪静。张雅青家分到了八亩地，全家欢天喜地，常慧洁逢人就讲：“我们家有自己的地了，我儿子再也不用出去扛活了！”
一天，江志源又来到张雅青家，动员她出去工作，“雅青大侄女，新中国成立了，土改工作队也撤走了，村里边的事情千头万绪，你闺女也一岁多了，你还是尽快出来当村干部吧，你在村里人缘好，威信高，村里边的工作太需要你了。”
张雅青羞涩起来，“江二叔，谢谢您的好意。实话跟您说，再有半年，我的第四个孩子就要出生了。以前我就跟您和李队长讲过，我要生多多的孩子，让他们都有文化，都上大学，都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至于当村干部的事，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土改工作队撤离时李队长再三跟我说，一定要让你‘出山’，近些日子，村里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都找到我竭力推荐你。”
“村里能干的人很多，你和赵绍发已经是村干部，就不用说了，还有原来村农民协会副会长娄广库，不是也可以继续当村干部嘛！”
“不提娄广库还好，一提起娄广库我就一肚子气！这个人太糟糕了，土改时，给他分了一头骡子，一辆马车，十亩好地，可以说全村数他家分的东西最多，可是才一年多，骡子马车都卖了，全用来赌博喝酒。地也不种，整天醉醺醺的，横行霸道，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现在他家三口人只有一床被子，两条裤子，穷得叮当响。这种人分给他再多的东西也没用，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他就是一个五毒俱全的恶棍，他如果能当村干部狗都能当村干部！”
江志源喝了一口茶，“好了，不说他了……绍海呢？没在家？”江志源朝四周看了看。
“没在家，地刚刚起垅，马上就要下种了，他到地里看看。”张雅青回答道。
江志源忽然想起沈星宇，“雅青大侄女，你弟弟还没消息吗？我一直牵挂着他。”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新中国都成立五六个月了，如果活着，也该有消息了。”张雅青心里泛起无尽的思念。
“绍洋和澜澜有消息吗？”
“也没有消息，一走四年多音讯全无！”
“我隔三岔五梦见他俩，愿菩萨保佑他俩平安吧！”常慧洁边说边抹起眼泪。
大家正唠得兴浓，忽听外面有人喊：“赵绍海，你的信。”
张雅青朝常慧洁愣怔望一眼，“信？谁会给我们家来信？”犹犹豫豫走出家门，邮递员正站在院门外，“你们家的信，从南方寄来的。”
张雅青谢过邮递员，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赵绍海哥收”，寄信地址是广东省，“看信封上歪歪斜斜的字很像绍洋寄来的！”张雅青颤颤巍巍撕开信封，抽出信，霎时心潮狂涌，激动地大喊：“妈，绍洋来信了！绍洋来信了！”
张雅青冲进屋，常慧洁轰然大哭起来，抢过信，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看信封，“我儿绍洋来信了！我儿绍洋来信了！菩萨保佑，绍洋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绍海媳妇，快给我念念。”
张雅青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念起来:
“妈、哥、嫂子，你们好！
“我离开家已经四年多了，非常想念你们。
“当年我离开家后，走了好几天，终于碰到解放军（那时候叫八路军）一支部队，我就参加了解放军，打了很多仗，四保临江、攻克四平、解放锦州、平津战役，我都参加了，现在我已升为排长。我们已经打到广东了，眼下每天都在学游泳，练习海战，准备解放海南岛。
“妈、哥、嫂子，你们都好吧？很抱歉，我没有找到澜澜，这四年多，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但问过几支部队都没有她的音讯。祝她平安，祝她有个好的前程吧！
“咱们国家很快就要全部解放了，等全国都解放了，我就回家，和妈、哥、嫂子一起，把咱们家的房子翻盖了，添置一辆马车，买一匹马或者一头骡子，种上几亩地，好好过咱们的太平日子。
此致
敬礼
绍洋
一九五零年三月六日”
常慧洁高兴得语无伦次，“我儿绍洋还活着……我儿绍洋还活着……他当排长了……菩萨，我要给您敬香！”
江志源笑逐颜开，“这下好了！等过两年绍洋复员回来，给他娶房媳妇，再生一大堆孩子，大嫂，你就‘功德圆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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