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初夏。
张雅青第二次感受到新生命在腹中的蠕动,常慧洁终日脸挂盈盈笑意,“我家媳妇就是厉害,大儿子才不到两岁,又怀上了!”
常慧洁把家里的活全揽起来,什么都不让张雅青干,张雅青笑着说:“妈,我也不是第一次怀孩子了,干点儿活没事,这么闲下去,以后饭都不会做了。”
“你给我好好歇着,你又怀上了,我甭提多欢喜了,干再多的活也不觉得累。”
有时,常慧洁会想起澜澜和绍洋,忍不住抹着眼泪,“唉,澜澜走半年多了,绍洋也走四个多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这俩孩子流落到哪里去了?真让人惦记呀!”
这天下午,张雅青和常慧洁正在菜园里看各种蔬菜的长势,张雅青无意间抬了一下头,遽然尖叫起来,“妈,你看,军队!已经到村口了!”
常慧洁间不过秒地抬起头,“天哪,这么多人?是不是八路军?说不定绍洋和澜澜也在里边。”
张雅青仔细望了望,“不像八路军,八路军穿的是灰衣服,他们穿的是黄衣服……会不会是国军?”
“咱们这里还没来过国军,不知道国军对老百姓好不好?”
张雅青眉头微皱,“听村里人讲,国军不怎么样,对富人好,对穷苦老百姓不好。”
说话间,两个国军已出现在了门口,一个军官一个士兵。
“老太婆,我们是国军,是为你们剿共来的,我们看看你们家能住多少人。”军官说。
听到这个称呼,常慧洁的脸阴沉下来,她和张雅青都没说话,打开了家里的房门。
两个国军东西屋看了看,军官说:“他们家有三间房,住两个班。”
一股怒火从张雅青心头窜起,冷冷地问:“住两个班,我们住哪儿?”
“把厨房收拾收拾,铺点儿草,你们将就一夜吧。”军官没好气地说。
“这是我儿媳妇,她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怎么能让她睡在地上?”常慧洁脸拉得长长的,额头上的血管在急速颤动。
“这个我管不了!要是全村女人都怀孕,我们是不是住猪窝?别说废话了,赶快做饭,我们是住哪家吃哪家,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做给弟兄们吃。”军官说完,豪横地拍了拍腰上的手枪。
站在一旁的士兵看上去很忠厚,他鼓了鼓勇气,“长官,她怀孕了,睡在地上会生病的,要么这里就住一个班吧?”
军官恼怒地横视着土兵,“闭嘴!用得着你多管闲事?”然后两只蛤蟆眼睛转了转,“好吧,那就住一个班吧。”接着目射凶光地瞪着常慧洁和张雅青,“发什么呆?赶快把屋子收拾好,把饭做好,别磨磨蹭蹭的!”
俩人扬长而去。
张雅青怒塞胸臆,“什么狗军队?简直是一群土匪!”
常慧洁气得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和八路军没法比!不过,我看那个当兵的还挺厚道。”
常慧洁和张雅青刚把东屋收拾好,一伙兵就大呼小叫地敲开了门。
“饭做好了吗?老子饿坏了!”一个贼眉鼠眼一脸刁顽的老兵油子进门就嚷。
张雅青神色冷然,“你们的人前脚才号下房子,刚收拾好,你们一来就要吃饭,我们有三头六臂吗?”
“你们准备给老子做什么好吃的?”老兵油子问。
常慧洁看出张雅青已是血脉偾张了,忙把话接过去,“ 高粱米水钣,炒盐豆,煮菠菜汤。穷人家,没啥好吃的。”
“就给老子吃这些烂东西?废话少说,煮粳米饭,韭菜炒鸡蛋。我看你们家养了不少鸡,老子戡乱有功,不给老子吃给谁吃?”
“粳米没有,高粱米就是我们家最好的东西了,爱吃不吃!”张雅青心中已窜出随时爆燃的火苗。
“我看你这个臭娘们儿欠揍!不给老子煮粳米饭,老子就揍扁你!”老兵油子撸起了袖子。
“你敢动老娘一下,老娘就和你拼命!你左一个老子右一个老子,你是谁的老子?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给老娘当孙子都不要!”张雅青再也忍不住,手指老兵油子破口大骂。
老兵油子怪吼一声,一蹦三尺高,张牙舞爪奔过来,朝张雅青的屁股就是一脚。
张雅青卒然狂怒,冲上去,“啪”,对着老兵油子的脸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老兵油子眉毛一根根竖起来,脸涨成了酱紫色,嚎叫着,端起枪,“咔咔嚓”,拉动了枪栓,“老子毙了你!”
国军班长刘富贵一看事情要闹大,马上夺过枪,“这个不行!不能随便枪毙老百姓!”
“这个臭**竟敢打老子耳光,老子打死她,掐死她!”老兵油子抡起拳头扑上来。
张雅青顺手捡起一根木棍,“老娘今天跟你拼啦!”
两个士兵紧紧抱住老兵油子,老兵油子发疯般挣扎。
“你们是什么烂军队?专门欺负老百姓!走,找你们长官去!”张雅青嘴唇颤抖着,脖子涨得仿佛要爆炸了。
刘富贵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吧好吧,你们别打了也别骂了,找排长去,让排长来断。排部就在后边街上,我带你们去。”
“找排长有什么用?找你们最大的官!堂堂国军随便打老百姓,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今天非要辩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张雅青虬髯戟张,挥舞着木棍,俨然一个“泼妇”。
正相持不下,从大门外面走进一个军官,高大身材,白净面皮,戎装着身,自带几分威严。
“你们在干什么?是不是和老百姓打架?”军官喝问道。
“唰”,全班士兵整整齐齐站起来,一起向军官敬礼。
“报告陈营副,老百姓和我们班的士兵发生了冲突,我正在劝解。”刘富贵小心而又大声地说。
“为什么打架啊?”陈营副转向张雅青,神色和善许多。
“你是谁?”张雅青仍高举木棍,冷冷地问。
“他是我们陈副营长,你可以把打架的事跟陈副营长说,他会管的。”刘富贵说。
“你是这里最大的官吗?”张雅青不太信任地睃一眼陈营副。
陈营副并不计较张雅青的问话,笑笑,“我不是这里最大的官,我们营长是这里最大的官。”
“那就去找你们营长……你们这个老兵油子太不像话了,一进门就要我给他煮粳米饭,我们穷人家哪有粳米?我没办法给他煮粳米饭,他就踢我,还要枪毙我……”张雅青愈发怒气冲冲。
“是这样吗?”陈营副转向刘富贵。
“是这样。”刘富贵如实回答。
“她还扇了我一个耳光呢……”老兵油子咧着嘴叫道。
“你闭嘴!”陈营副朝老兵油子狂吼一声,然后朝张雅青说:“大姐,走,到营部找营长去,我们营长下过令,凡是和老百姓起冲突的事可以直接去找他,不必经过连长排长。”
“好,立马去,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你,你,跟我们一起去。”陈营副用手指了指老兵油子和刘富贵。
张雅青刘富贵老兵油子跟着陈营副朝营部走去,路上俩人虽然没有再骂,但相互怒视不止,刘富贵走在俩人中间,很怕再打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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