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后的早晨,赵常氏张雅青澜澜刚洗漱好吃过早饭,就见两个小伙子风风火火走进院子。
赵常氏抬头一看,高兴地惊呼起来,“绍海和绍洋回来了!”
说话间,赵绍海赵绍洋进了屋。张雅青定眼一看,双眸仿佛要盛下不可思议的世界,脸上充满了无尽的讶异,一声惊叫冲口而出:“天哪,是你们俩!真是太巧了!”
两个小伙子也骤然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唉呀,你不是前些天我和哥哥在苞米地旁救下的那个姑娘吗?怎么跑到我家来了?”高大身材小伙子大声叫起来。
“你是怎么找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兄弟俩住在这儿?你是来感谢我们的吗?真的不用感谢,那是举手之劳的事,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们兄弟俩就放心了。”中等身材小伙子说。
赵常氏嘴巴微启,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般,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咋回事?你们认得?”
“大婶,何止认得?他俩是我的救命恩人……原来我的救命恩人是绍海哥哥和绍洋弟弟,咱们太有缘分了!”
张雅青这时才仔细观察两个小伙子的样貌,中等身材小伙子目光烱烱有神,大大的眼睛上边有两道黑黑浓眉,鼻梁高耸挺直,面容白皙而清癯,只是身体十分瘦弱,完全不像从事田间劳作的人。高大身材小伙子整整比中等身材小伙子高出半个头,浑身虎虎生气。张雅青依照记忆一下子就断定出中等身材小伙子是赵绍海,高大身材小伙子是赵绍洋。
“妈,上个月我和绍洋在回孙财主家的路上救下一个被拦路抢劫的姑娘,那位被救的姑娘就是她!”赵绍海手指着张雅青。
“妈,那个拦路抢劫的坏蛋罩着黑头套,人高马大,被我一下子就干翻了……我觉得那个坏蛋特别像咱们村的娄广库。”赵绍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你们俩做了这样的大好事怎么不跟我说?……娄广库?十有八九是他,那个恶霸啥坏事都干得出来……我儿子把娄广库打倒了,真厉害!”赵常氏嘴上略微责怪眼睛却赞许地看着两个儿子。
“妈,这一个多月我俩根本没回来,没法和您讲呀!”赵绍海笑着说。
“妈,您急急忙忙把我俩喊回来,到底有啥事儿呀?”赵绍洋突然发现站在张雅青身边的澜澜,“妈,这个是我和哥哥救下的那个丫头,站在她身边这个丫头又是谁?”赵绍洋将目光定在澜澜身上。
“不许乱说!什么叫这个丫头那个丫头?喊你们两个回来,就是让你俩见见我新认的两个闺女。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小青,这位是澜澜,以后就长住在咱们家。小青,澜澜,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哥哥赵绍海,弟弟赵绍洋。”越常氏先指了指中等身材的赵绍海,又指了指高大身材的赵绍洋。
张雅青仍处在激动和亢奋中,“大婶教育出了两个好儿子……不是因为你们俩出手相救,我张雅青现在已经变成鬼魂了……我永生永世感激你们!”张雅青深深地向兄弟俩鞠了一躬。
“不用鞠躬不用鞠躬,你现在是我妈的闺女,救你相当于救妹妹。”赵绍海害羞地连连摇手。
赵绍洋却对张雅青的鞠躬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双目紧紧盯着澜澜,“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好看啊!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女人……对了,我好像在梦中见过她,我和她一定前世有缘……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也要和她喜结百年之好……”表面上倒装得满不在乎,“妈,她俩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我是叫姐姐还是叫妹妹?”
赵常氏目光瞟向兄弟俩,“都跟我过来!”
兄弟俩跟赵常氏进了西屋,二十分钟后,三人又回到东屋,赵绍海羞涩地坐在北炕炕沿上,不敢正视张雅青,“张雅青,我妈把你的身世和经历都跟我和绍洋讲了,你的遭遇是那样的悲惨坎坷,你又是那样聪明能干,我妈说,你虽然没上过学,但认识很多字,看过不少书,还会背古诗。”
张雅青大大方方地看着赵绍海,“是的,都是在澜澜家学的字,《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七侠五义》都能看得下来,唐诗宋词会背一百多首吧。听大婶说,你上过学堂?”
“是的,上过,念完四年级就不念了,家里供不起,从学堂回来后就给财主扛活去了。”
“上过四年学堂,真了不起!那你认识很多字了?”
“平时常用的字都认识,四书五经都可以看,唐诗宋词会背两百多首吧。”赵绍海越来越自然,脸也不红了,抬起头直视着张雅青。
“你会背那么多唐诗宋词?……厉害!你喜欢哪位诗人?”
“我喜欢杜甫,杜甫忧国忧民,同情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我喜欢李白、王维、孟浩然,还有苏轼,他们把诗融于优美的山水之中,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背诵他们的诗感觉太好了!”
张雅青突然想起了沈星宇,以前经常和沈星宇一起谈论唐诗宋词,每次谈论,都心头撞鹿,热血沸然,可是和赵绍海一起谈论唐诗宋词,却心如止水,没有一丝一毫波澜。倏而间,不知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闯入她的脑际,“红尘如烟,一场虚无一场梦……”张雅青再也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小青,你怎么哭了?”赵绍海惊讶地问。
“不好意思,咱们一起谈论唐诗宋词,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想起了沈叔叔柳阿姨和星宇弟弟,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张雅青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澜澜坐在南炕梢上捧着一本《老残游记》入神地看着,赵绍海和张雅青的轻声谈论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而赵绍洋则趁这个机会拼命和澜澜套近乎,几次和她说话,澜澜都哼哼哈哈,随便应付过去。赵绍洋毫不在意,还是一个劲儿地围着澜澜问长问短。
两个儿子的归来让赵常氏非常开心,贴了一锅没掺菜的苞米饽饽,炒了几个从来都舍不得吃的鸡蛋,到豆腐房买了几块豆腐,五个人团团围坐在小炕桌旁,张雅青和赵绍海一边吃一边还在讨论《红楼梦》中的诗和唐诗相比孰高孰低。
赵常氏既欢喜又着急,看到张雅青和赵绍海一见如故,有说不完的话,心中似五月艳阳。可澜澜对赵绍洋却不冷不热,赵绍洋一个劲儿给澜澜夹菜,澜澜都淡淡一笑,连正眼都不看他。
吃过午饭,哥俩开始垛起家里被雨水浇倒的菜园土墙,张雅青也出来帮忙。很快张雅青就发现赵绍海干农活很不行,根本没有悟性,干不到点子上,而赵绍洋却是干农活的好手,放草、和泥、垛墙、墙基墙腰墙头尺寸的掌握,都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雅青姐姐,你看我干活有两把刷子吧?实话告诉你,现在啥农活我都会干,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我们扛活那家的孙财主说了,来年我就不当半拉子了,是正儿八经的长工,工钱长一大截。我哥哥做农活不行,他是念书的料,不是干农活的料,笨手笨脚。”
赵绍海反唇相讥,“有的人只会干活不会念书,上一个月学堂就开始逃学了,宁可去放猪也不读书。”
张雅青沉浸在沈星宇遇害的悲痛中,不想多说话,随便应付道,“你们俩一个是会读书的‘神仙’,一个是会干活的‘神仙’,个个都‘身怀绝技神通广大’!”
赵绍洋直起腰,“这次回来太开心了!”接着四处看看,“澜澜呢?她怎么不出来?她应该出来和我们一起干活一起聊天。”
“澜澜家最近摊上那么大的事,父母哥哥都被鬼子杀害了,哪有心思聊天?再有,澜澜喜欢读书,对干农活做家务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张雅青解释道。
垛完墙,又把房前屋后的菜园莳弄一遍,晚饭赵常氏煮了高粱米水饭,炒盐豆,哥俩又饱饱地吃了一顿。
“妈,我俩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出工干活!”赵绍海说。
“在家住一个晚上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赵常氏说。
“不行啊,我和哥哥就请了一天假,孙财主说今个儿晚上必须赶回去。以后我和哥哥会常回来的,看妈,看小青姐姐和澜澜。”赵绍洋特意瞥了一眼澜澜。
澜澜却依旧故我,仍聚精会神地欣赏那本旧得发黄的《老残游记》。
二
当晚,赵常氏把张雅青叫到西屋,“小青,你今个儿见过绍海了,你觉得绍海这孩子咋样?”
张雅青旋即便领会了赵常氏的用意,“绍海哥哥很不错,懂礼貌,有文化,古今中外的很多知识他都知晓,虽然干农活差一点儿,但这不是大事情。”
赵常氏神色豁然开朗,“小青,本来不应该急着说这件事,可大婶心里急啊!大婶看出来了,你心里有沈家少爷,如果沈家少爷还在世,大婶绝不提这件事情,但沈家少爷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一种莫名的感伤在张雅青脸上轻轻掠过,“大婶,您说的不完全对,我对沈家少爷只能说有好感,平时聊一聊古书,聊一聊唐诗宋词,根本谈不上他是我的心上人。说实话,我也曾想过这件事,断定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富家少爷,我是一个小保姆,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沈家怎么会娶我?人家收留我,没有让我流落街头,堕入风尘,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敢指望做沈家的少奶奶?大婶,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张雅青不想把真情实感全部表露给赵常氏。
赵常氏鼓了鼓勇气,“小青,我觉得你和我家绍海挺般配,你俩成个家吧!”
张雅青平静如水,沉吟良久,“星宇,你走了,我的世界因你的离去而崩塌,你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生命的夜空,那些平凡而又美好的日子,如同璀璨的星辰镶嵌在我记忆的天幕里,我知道,你已穿越茫茫星河,去了那个没有铁蹄践踏、没有恶鬼横行的地方,而我,还得在这个烽火连天凄风苦雨的人世间苟活下去……星宇,对不起了,我是张家的独苗,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延续我们张家的血脉,我只有找个男人去完成没有爱情的人生大典,何况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尽管我对他没有爱,可我对他有永生永世的感激……就这样吧,结婚成家,然后生儿育女,柴米油盐,然后青丝变白发,明媚鲜艳变一树枯黄……”
张雅青微微叹口气,一脸淡然,“大婶,我答应了……但沈叔叔柳阿姨相当于我的父母,我要为沈叔叔柳阿姨守一年孝,一年后就和绍海哥哥结婚。”
“你同意啦?”赵常氏喜出望外,双眸中迸出无法遏止的快乐火花。
张雅青点点头,倏地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婶,您不嫌我是扫帚星,给您家带来晦气吗?”
赵常氏连忙摇手,“都是绍海他爹说道多,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当时就想把你留下。现在好了,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这就是命,你命中注定就是我家儿媳妇。等你守完孝,我就找个媒人来提亲,咱们要明媒正娶。”
赵常氏停了一下,若有所思起来,“小青,不怕你笑话,我原本想让你和绍海成个家,让澜澜和绍洋成个家,绍洋十七岁,也不小了,你们四个一起结婚,那多好啊!可是我瞧出来了,澜澜压根儿没看上绍洋,我也只有打消这个念头了。”
“大婶,打消这个念头就对了,澜澜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孩子,没出事前,澜澜多次跟我说,她将来想当文学家,要和李清照蔡文姬同样出名,她怎么能看得上绍洋呢?”
“文学家是啥东西?李清照蔡文姬又是谁?哪个村的?”赵常氏懵懵地问。
“文学家就是搞文学很厉害的人,简单地说就是写书的;李清照蔡文姬都是古代人,不是哪个村的。”
赵常氏略显失望,“澜澜要是能像你一样多好啊!”
“澜澜不可能像我一样,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从八岁就开始帮厨,做各种家务,尽管沈家待我很好,但人家绝不会白养我,我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长大的,所以什么活都会干。澜澜呢,人家像公主一样,从小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什么活都不用干。以后对澜澜,她想看书就让她看,想写东西就让她写,您把她当做女儿就行了。我想好了,我不能老在家里这么呆着,我要出去给财主家当保姆,或揽一些针线活做,我要养活我自己,还要养活澜澜。”
“不用不用!你和澜澜就在家里呆着,帮我莳弄莳弄菜园,养养猪和鸡,卖猪卖鸡蛋能挣好多钱的。还有绍海和绍洋在外面扛活,一年能挣不少工钱,足够养活咱们三个了。”
“大婶,咱们要攒一点儿钱,我看这房子已经漏雨了,明年春天把房子苫一苫。”张雅青指着房顶说。
赵常氏拉住张雅青的手,“是的是的,小青说得对。小青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找到这样的儿媳妇,是哪辈子修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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