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北疆驿道上,衰草沿着土路两侧铺向远山,风裹着细沙,打在驿卒肩头的号衣上沙沙作响。黎筝倚在车厢窗边,指尖轻轻抚过一卷刚誊抄完的关隘记载,纸页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带着淡淡的墨香。按照先前定下的步调,冤案早已昭雪,如今她不再是一心只想着复仇的孤女,可心头那根弦,始终没有彻底松下来。
夏辉的车架就在后方不远。他今日一早去城外的烽火台查验修缮进度,要到午后才会折返。黎筝没有同他一道前去,一来她要整理近来各州送来的密报,二来,她隐约察觉到,京里的暗流并未随着罪臣落网就此平息。
“姑娘,前面岔口停着一队行商,看着有些不对劲。” 随行护卫低声在车帘外禀报,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常年走北疆的商人,马匹精壮,腰间都藏着短刃,眼神一直往咱们这边瞟。”
黎筝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眼底平静无波。她抬手掀开一丝车帘,目光淡淡扫向岔口。那一行人穿着粗布商袍,包袱摆得散乱,可马匹的蹄铁是军中常用的制式,寻常行商根本用不起这种耐磨的料子。
“不必声张,照常往前走,派两个人绕到后侧,看他们是跟着我们,还是另有去处。” 黎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不要交手,只记清楚人数、样貌。”
护卫领命退下。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向案上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南疆通往京城的那条水道上。之前扳倒的只是台前的主事,其背后盘根错节的世家网络,还有不少人藏在暗处。他们损失了棋子,绝不会甘心就此收手,如今北疆兵力收拢、民心安定,正是他们最忌惮的时候。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夏辉回来了。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走到车边,弯腰看向车内的黎筝。 “方才路上听说,岔口有可疑之人?”
黎筝抬眼,将刚刚护卫回报的消息细细说与他听,又把舆图推到他面前:“我猜,他们不是来刺杀的,更像是来窥探动向,把我们这边的消息传回京城。如今咱们在北疆屯田练兵,不少朝中旧党视我们为眼中钉,他们要摸清咱们兵力调动、粮草囤积的虚实。”
夏辉垂眸看向舆图,剑眉微蹙。他伸手,指尖沿着边境线慢慢划过:“蛮族那边近来也安静得反常,连着半月没有小股袭扰。一边是朝中暗流,一边是关外蛰伏的蛮族,两件事凑到一处,不得不防。我已经传令各个烽燧,加派哨骑,日夜轮巡。”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黎筝望着他,心头安稳几分,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她素来习惯往最坏的地方推演局势,这是多年隐忍求生养出来的本能。 “可哨骑的探查范围终究有限。蛮族若是和京里的残余势力暗中互通消息,内外呼应,才是最棘手的局面。”
夏辉点点头,伸手拿起一旁的水囊,递到她手边:“我心里清楚。今晚我召集几个心腹校尉议事,重新调整哨探路线,另外安排一队擅长隐匿的斥候,悄悄出关,去蛮族王庭附近打探动静。你这边,若是收到京城送来的书信,先过目,但凡有半分不对劲,立刻知会我。”
黎筝接过水囊,指尖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手背,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应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舆图边角微微翻卷,远处的荒原之上,落日缓缓沉下去,把天际染成一片厚重的橘红。 这北疆的安宁,得来不易,他们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入夜之后,行馆内灯火半明。黎筝坐在灯下,翻看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把有用的讯息逐一摘录在另外一张纸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夏辉议事结束回来了。他遣退侍从,独自走进屋内,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下,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议事结果如何?” 黎筝抬眸问。 “斥候寅时出发,分三路出关,互不联络,约定二十日后在黑松林汇合传信。” 夏辉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写满字迹的笺纸上,“朝中那些人,暂时不会贸然动杀招,眼下他们最想要的,是抓住咱们行事的错处,在朝堂之上发难弹劾。”
黎筝笔尖一顿,墨珠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也就是说,他们会盯着咱们的粮草、屯田,甚至是百姓的诉状,但凡有一点疏漏,都会被无限放大。”
“正是。” 夏辉沉声应道,“所以往后处置地方事务,更要步步稳妥,账目、案卷,全都要留好凭证,经得起御史反复核查。”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二人又对着舆图商量许久,直到烛火燃短,才各自歇息。只是黎筝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意,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方势力的走向,直到后半夜,才浅浅合上眼。
次日一早,哨骑如期出发。黎筝站在行馆的门楼之上,看着几骑身影消失在茫茫荒原,心底默默祈愿他们平安归来。她知道,这一场博弈,远远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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