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余党肃清之后，北疆的风气，为之一新。
互市的规模，比开春时又扩大了一倍不止。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草原的牛羊皮张、药材良马，中原的盐布农具、瓷器茶叶，在两族百姓之间，日夜流转。原先冷清的边地村落，如今也渐渐热闹起来，有了集市，有了酒肆，有了读书的义塾。
黎筝主持的义塾，越办越好。草原与中原的孩童同窗共读，既识字，又懂两族风俗。有家长起初还犹豫，怕孩子学了中原学问，忘了草原本分。可日子久了，见孩子们既能读书，又能帮着家里算账、辨货，便都放了心。一位草原老阿爸拉着黎筝的手，说：“安边夫人，我这一辈子没读过书，不想我的孩子，却能认字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黎筝笑道：“读书明理，是为了让两族的百姓，日子过得更好。孩子们是北疆的将来，他们懂了彼此，往后便再难有刀兵相向的事。”
这话，说到了牧民心坎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孩子送来义塾，也愿意与中原百姓通商、通婚。两族之间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往来中，一点点消融。到了秋收时节，边民与牧民甚至合起伙来，一同收割草料、修缮棚圈，亲如一家。
夏辉看在眼里，心中宽慰。他知道，比刀兵更坚固的，是人心。互市带来了实利，义塾带来了明理，这两样东西，才是北疆太平最牢靠的根基。他常常策马在互市与村落之间巡视，看着两族百姓的烟火气，心底便格外踏实。
这一日，一名边地老人，颤巍巍地捧着一坛自家酿的酒，送到中军，非要谢夏辉：“大都督，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北疆这么太平。这坛酒，是我家祖上留下的方子，您务必收下。”
夏辉推辞不过，收下酒，又回赠了老人一袋粮和几匹布。老人捧着布，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送走老人，夏辉望着手中那坛酒，忽然觉得，北疆这几年，虽历经风浪，可终究是值了。他守的不止是城池疆土，更是这千千万万百姓脸上安稳的笑。
夜里，他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远处草原上连绵的灯火。那些灯火，是牧民们迁来后新点的，一家一盏，聚成一片温暖的星海。夏辉想起数年前，这片土地还是刀兵之地，蛮族犯边、边民流离、冤案横行，谁也不敢想象，会有今日这样安稳的光景。
“大都督在想什么？”黎承烈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站到他身侧。
夏辉道：“在想，这太平，是靠什么守下来的。”
黎承烈道：“靠的是守土的人，也靠的是信太平的人。没有边军的坚守，草原不会信我们；没有牧民的归附，这太平也立不住。”
夏辉点头：“正是。所以这太平，不是我们几个人能独享的，是要大家一同守着，才守得住的。”他望着那片灯火，轻声道，“只要互市还在，义塾还在，两族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这份太平，便会有根，能立得住。”
黎承烈深以为然。两人在城楼上立了许久，才各自歇下。这一夜，北疆的灯火，依旧亮得安稳。
翌日，黎筝来找夏辉，说起义塾的一件事。原来，一位铁狼部的少年牧民，在义塾里学得极好，算术、识字样样拔尖，还想学中原的农桑之技，好回去教族里的人种些耐寒的作物。黎筝想，何不让这样学得好的少年，到边军或互市的账房当差，既学了本事，又能领一份俸禄，让更多牧民子弟看到读书的好处。
夏辉听了，深以为然：“好主意。读书若只能认字，终究隔了一层；若能凭读书谋一份营生、改善一家生计，牧民们才会真正看重义塾。”
他当即与黎筝商议，在互市设了几处账房学徒的位子，专招义塾里学得好的两族少年，由边军与商号的老账房带着，一边学记账、验货，一边领些例钱。消息传开，义塾里的孩子学得更起劲了，连草原各部的长老，也越发赞成子弟来读书。
“读书能换来实打实的好日子，”一位部族长老对黎筝道，“这比什么道理都管用。往后我们部族的孩子，都要送来学。”
黎筝笑着应下。她心里清楚，义塾、互市、账房，这一环一环扣起来，北疆两族的百姓，便渐渐成了分不开的一体。这份根基，比任何刀兵盟约都牢靠。
夏辉看着互市里日渐增多的两族少年，心中宽慰。他知道，北疆的将来，就握在这些孩子手里。只要他们懂了彼此、认了彼此，这份太平，便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日傍晚，一名边军老卒找到夏辉，说自家闺女在义塾念书，学得不错，还央他问，日后能不能到互市里寻份营生。老卒说得拘谨，眼里却满是期盼。
夏辉笑道：“怎么不能？义塾念了书，识字算账，正是互市缺的人手。你闺女若愿意，明日便让她去账房试试。”
老卒闻言，喜得连连作揖，转身走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夏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北疆的太平，不只是守住了城池、稳住了互市，更是让每一个寻常人家，都看得见好日子的盼头。这盼头，比什么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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