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在漫长的边关缓缓消融。黑岩关城墙下的沟渠里，冰凌化成一缕缕细水，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汇入城外汇流的河谷。互市关闭了整整一个冬天，如今随着天气回暖，木栅栏重新立起，摊棚陆续支开，沉寂了几个月的河谷，再度响起人声、蹄声与讨价还价的喧嚷。
夏辉策马从关内出来，沿互市外围缓缓巡视。春风还带着残冬的凉意，却挡不住开市的火热。草原牧民赶着刚刚熬过严冬的牛羊，中原边民则运来成车的盐、布与农具。双方隔着货物，语言磕绊，笑容却真诚。有牧民蹲在地上，拣起一把农具，翻来覆去地看，边民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用法，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副帅，今年开市，来得比往年早。”裴远策马跟在一旁，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关内关外都缓过来了，越冬没有冻死太多牲畜，牧民手里的皮毛成色也好。去年那一场风波，到底是没白费。”
夏辉点头，目光却落在市集西侧新搭起的一排摊位上：“那几个摊子，看着眼生。”
裴远顺着望去：“是一家新来的西域商队，说是从更远的河西那边过来的，带了些香料、玉石和西域的好马。前天入关登记，领队是个中年人，自称姓曹，说话客气，手续也齐全。听说还带了不少货，想在此地做长久营生。”
夏辉没有接话。前世特种兵生涯练就的警觉，让他习惯了对每一个“新面孔”多留一份心。互市是北疆的命脉，也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缝隙。一个恰到好处出现的西域商队，未必有什么问题，但值得留意。他不动声色地勒马，远远打量了那几个摊位几眼，才收回目光。
正想着，一名书吏快步跑来禀报：“副帅，那位曹姓商队领队，求见副帅，说有要事相商。”
夏辉勒住马，略一沉吟，便拨转马头向互市的临时官署走去。他到时，那位曹姓商人已在官署外等候。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袍，腰间却系着一条明显价值不菲的西域锦带，看见夏辉下马，忙拱手行了个礼，姿态谦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夏副帅，久仰。”曹商人的官话略带西域口音，却说得流利，“在下曹远，从河西贩货而来，途经贵关互市，本欲稍作停留补些货物，却见此地牛羊皮毛丰饶，起了长作营生之念。”
夏辉请他入内，奉茶落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曹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曹远斟酌片刻，压低声音道：“副帅，我在河西一带，听闻一个消息。草原深处，有一支从未参与盟约的部族，唤作铁狼部，近年来不断向东迁徙，收拢散落残部，声势渐壮。这铁狼部头领行事跋扈，不服大炎号令，也瞧不上互市这套‘安分守己’的规矩。我怕它早晚会生事端，特来知会一声。”
夏辉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铁狼部？我在此镇守，却少闻其名。”
“它原本远居漠北苦寒之地，与中原鲜有往来，故少人知晓。”曹远道，“只是近来动作频频，怕是有什么心思。我深知互市来之不易，不愿见其毁于战火，才斗胆相告。副帅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定当尽力。”
夏辉拱手致谢：“曹先生好意，夏某记下了。只是消息虚实，还需查证。若属实，少不得先生再助一臂之力。”
曹远连称不敢，又说了一刻闲话，方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副帅若差人查探，千万小心。铁狼部头领，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送走曹远，夏辉回到中军，将此事告知黎承烈与黎筝。黎承烈久居草原，却也皱眉道：“铁狼部，我倒是听过。此部僻处漠北，一向自给自足，极少与中原往来，也未入我当年会盟之列。若真如那曹远所说向东迁徙，倒是个变数。”
黎筝想了想，轻声道：“此消息真假难辨。曹远是初来乍到的商旅，却主动提供这等军情，其意深长。或许是真心示好，想借此换取互市便利；也可能另有所图，只是借题发挥。”
夏辉颔首：“正是如此。一面不可不防，一面也不可轻信。传令斥候，分两路——一路往漠北，探查铁狼部虚实；一路盯住曹远这支商队，看他们究竟做什么买卖、与谁来往。”
裴远领命，转身部署。
数日之后，斥候传回消息。铁狼部确实有东迁之势，已在漠北边缘扎下数处营地，收拢了一些散落的游牧骑手。而其动向，与曹远所言大体相符。夏辉摩挲着案上的情报，一时陷入沉思。
曹远所言不虚，但这份“善意”究竟几分真心，还需时日验证。北疆刚得的太平，容不得半点闪失。夏辉将情报按在掌心，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曹远。
当晚，夏辉在帐内独自整理斥候带回的军报。黎筝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见他仍伏在案前，便轻声道：“还不歇息？”
夏辉接过茶碗，道：“铁狼部东迁，来的时机太巧。我总觉着，这件事背后，不只是一支部族想寻草场那么简单。”他顿了顿，“曹远此人，你也瞧了，说话滴水不漏，处事滴水不沾。越是这般周全，越不像个寻常行商。”
黎筝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思索：“我已让人留意他的商队。明面上是香料、玉石、西域马，可账目的进出，总有些对不上。这样的人，要么真有难言之隐，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夏辉喝了口茶，望着窗外：“那就等。等他自己露出马脚。铁狼部那边，斥候会盯着；曹远这边，也让裴远加派人手。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到一处。”
黎筝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两人在灯下静坐片刻，窗外的风呜呜地响，仿佛也在为这份盘根错节的心思，默默叹息。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