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重生1998:三尺柜台 [书号3678592]

第89章 黑板

《重生1998:三尺柜台》 南宫少侠/著, 本章共3020字, 更新于: 2026-10-30 19:00

八月九号,封条贴上去的第二天。

天热得厉害,知了从早上叫到中午,叫得人心里发躁。

陈默把后院那块旧门板搬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刷黑漆。

漆是跟学校后勤处借的,半桶,桶盖上结了一层皮。

他刷了三遍,刷完晾在墙根,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门板干了。

他拿一截粉笔,在上头写第一行字。

“八月八日封存,四十一台,全部二手。”

第二行开始,一台一行。

型号,原购日期,退货日期,检机人,换过的件,售价。

写到第十九行,粉笔断了。

他换了一截,接着写。

写到第四十一行,日头已经老高,粉笔灰落了一身,前襟白了一层。

写到最后,他在黑板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以上四十一台,任何一台,都可当场拆开看。”

黑板抬出去,靠在门框边上,正对着街,隔着一层门框,能看见街上的日头。

过路的人停下来看。

有人从头看到尾,看完说了一句“这老板是个犟种”,走了。

上午十点,常立新来了。

他从地区开会回来,一下车就听说了封库房的事,脸晒得通红,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

“打了,你不在。”

常立新站在黑板前头,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从包里掏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的日期,跟账本对得上?”

“对得上。”

“检机人,是康师傅?”

“是。”

“换过的件,写在第几栏?”

陈默指给他看。

常立新点点头,把眼镜摘下来。

他把眼镜腿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手指在口袋边上按了按。

院子里那台落地扇转过来,吹起桌上的清单,纸角翻了一下。

常立新伸手把清单按住,按住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昨天在地区,听了一耳朵。”他说,“省里在搞十大经销商评选,中恒报了六个。”

“跟这个有关系?”

“没关系。”常立新说,“我就是提一句。”

他把眼镜收进包里。

“封条是局里贴的,我不能撕。”他说,“但我可以申请现场核查,把消协的人也叫上。”

“多久?”

“明天。”

八月十一号,上午。

来了四个人。

常立新,消协的一个老主任,姓孙,头发全白,拄一根竹拐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做记录。

第四个人是苏晚。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相机,进门先看那块黑板。

“这是你写的?”

“嗯。”

“写了多久?”

“两个钟头。”

苏晚举起相机,对着黑板拍了一张。

“别拍我。”陈默说。

“拍板子。”

核查从九点开始。

封条撕开,库房门推开,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旧塑料和樟脑的味道。

四十一台机子,一台一台搬出来,摆在院子里。

太阳很毒,机壳晒得烫手。

常立新拿着一张清单,一台一台对。

“第一台,彩电,原购六月二十九,退货七月二十,检机康有田,换过电源线,售价一千九。”

他抬起头。

“卡片呢?”

老康从机子后头把卡片摘下来,递过去。

常立新把卡片和清单对着看,看完,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老康写的:屏幕有轻微灼痕,已告知买主。

“这一行,买主知道吗?”

“知道。”赵德发在旁边说,“我卖的,我当面指给他看的。”

“他签字了吗。”

“签了。”赵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那台的单子,底下有他的手印。”

常立新接过去,看了很久。

一台一台往下核。

核到第二十七台,他停住了。

“这一台,换过电容,卡片上没写。”

老康走过来,看了看。

“写了。”他说,“在这一栏。”

他用手指头点着卡片的右下角。

那一栏的字很小,被折过一次,折痕正好压在字上。

常立新把卡片对着光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能看清。”

核到第四十一台,已经过了中午。

孙主任一直坐在墙根的阴凉里,竹拐杖横在膝上,中间没说话。

核完,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头。

“小陈。”

“孙主任。”

“我问你一句。”

“您说。”

“这些机子,你要是想蒙人,有没有办法蒙。”

“有。”陈默说,“把卡片摘了,把刻的号磨了,当新的卖。”

“你为什么不?”

“磨了号,客人坏了机子来找我,我对不上账。”陈默说,“对不上账,我这间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孙主任笑了一下。

“行。”他转过身,对常立新说,“我看不出欺诈。”

“有两处瑕疵。”常立新说,“一台卡片上的字太浅,隔着两米看不清,一台换件的日期只写了月份。”

“责令整改。”

“整改。”

下午三点,封条撕了。

撕的时候,浆糊干在门板上,撕下来带了一层木屑。

石头拿铲子刮了半天,刮出一道白印。

刮完,他拿湿布把门板擦了一遍,擦下来的浆糊在水里化开,成了半盆浑汤。

门板上那道白印擦不掉,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陈默看了一眼,没让再擦。

“留着。”他说。

“留着多难看。”

“难看就难看。”

第二天,门口排了队。

不是退货的,是来买二手的。

有人是看了黑板来的,有人是听街坊说的。

一天卖了十四台。

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边的电线杆底下。

有人自带小马扎,坐在队伍里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队伍没有短,反而长了。

到了下午,货架上空了一截,赵德发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摆了摆,让货看起来还是满的。

“这叫摆样。”他跟石头说,“空了,人家就不进来了。”

有个男人买走一台洗衣机,临走问了一句。

“老板,你这黑板上写的,明天还写吗?”

“写。”

“那我下回还来看。”

八月十五号,地区报上登了一篇。

苏晚写的,题目叫《一块黑板》。

文章不长,写在第二版右下角,配了一张照片,是那块黑板,字迹密密麻麻,最底下一行看得清:任何一台,都可当场拆开看。

文章最后一句是:“他把自己的账,写在了街上。”

报纸送到铺子那天,石头跑去邮局买了十份,回来一份一份摊在柜台上,用镇纸压着。

来买机子的人,有的会指着报纸问一句,这是不是你们。

陈默说是。

问的人就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货架边上。

八月二十号,傍晚。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得通红,街上的热气往上蒸。

陈默在门口收黑板。

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穿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脚上一双布鞋。

是曹振邦。

没有车,没有司机,也没有沈祝山。

他走到铺子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招牌。

“小陈老板。”

“曹总。”

“我买台收音机。”

陈默让开身。

“里头有新的。”

“我要二手的。”

曹振邦径直走到二手货架前头,一台一台看。

他看得不快,也不慢,看到一台红灯牌的,伸手拿出来。

“这个。”

“三十五。”

“能响吗?”

“能。”

陈默把机子接过来,插上电,拧开开关。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出来一段戏,是黄梅戏,一个女声在唱,拖得很长。

曹振邦听了一会儿。

“就它。”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

陈默找他十五。

他把钱收好,收音机拎在手上,没有走。

“这块黑板,我看了。”

“嗯。”

“你这一手,我服。”

陈默没说话。

“我头一个铺子,十二平米,在县城西关。”曹振邦说,“卖灯泡、卖插座、卖电线,一天挣八块钱。”

“那会儿我也写过黑板。”

“写什么?”

“写‘今日特价’,写‘假一赔十’。”他笑了一下,“写了三年。”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了一段过门。

“省里要评十大经销商。”曹振邦说,“我把你报上去了。”

陈默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站得住。”曹振邦说,“你要是倒了,清河这盘棋就没味道了。”

他把收音机换了只手。

“九月三号,省城开会,三天。”他说,“去不去,随你。”

“去了,签个字,就是十大。”

“签什么字?”

“去了就知道。”

曹振邦往门外走。

走到街心,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陈。”

“嗯。”

“你那个铺子,三十六平米。”他说,“我头一个铺子,十二平米。”

“我用了十四年,从十二平米走到五千平米。”

“你猜我用了几年,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铺子大了,人就容易看不见柜台后头那个人。”

他说完,拎着收音机,往街那头走了。

西边的云暗下去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八月二十日:售货五千,二手售出二万二千,做黑板与卡片八十;柜上现金二十六万六千四百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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