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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临水那条街

《重生1998:三尺柜台》 南宫少侠/著, 本章共3190字, 更新于: 2026-10-23 19:05

四月一号,愚人节。

这节气在县城没人过,街上照旧是卖菜的、修鞋的、拉板车的,谁也不拿这一天当回事。

早上六点半,陈默上了过河的头一班车。

天刚亮,河东那边的雾还没散,车过浮桥的时候,桥板被车轮压得一颤一颤,底下的水声闷闷地传上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一只帆布包。

包里没有别的,一本账,一支笔,还有两百六十块钱。

头天夜里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

马德明在电话里说得清楚:临水县,东大街,招牌上写着默记,底下四个小字,省城连锁。

他没跟任何人说要去。

连石头都没带。

车过了河,上了岸,路两边的白杨一排一排往后退,树底下堆着去年秋天的落叶,还没烂透。

临水县城比清河小些,主街只有一条,从车站一直通到河边。

东大街在主街的北头,两边是些两层的门面,卖布的、卖五金的、卖农机的,一家挨一家。

陈默下了车,没急着走。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条街。

街上人不少,骑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串门的,来来往往。

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一口大锅冒着白汽,锅边上摆着一摞粗瓷碗。

他顺着街往北走。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他停住了。

街对面,一间两层的门面,通身刷了红漆,红漆是新刷的,颜色亮得扎眼。

门楣上挂着一块横牌,黑底金字,四个大字。

默记电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金漆的,写着省城连锁。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四个字,是他去年春天找人刻的。

字是请县中学一个老教师写的,写得厚,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压得住。

刻牌子的木匠当时说,这四个字太实,不好看,劝他换一种瘦一点的字体。

他没换。

如今这四个字,挂在临水县的街上,一样厚,一样实。

只是底下的那行小字,他没有。

街上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过了街。

铺子的门是四扇玻璃的,擦得干净,门里摆着一台落地扇,扇叶慢慢地转。

门口铺着一块红地毯,毯子边上压着两块砖头。

他推门进去。

门里比外头亮,天花板上吊着四排日光灯,全开着。

柜台是新的,玻璃是新的,柜台里的货摆得整整齐齐,价签一律朝外。

铺子靠门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台子。

台面上铺着一块蓝布,布角磨得起了毛。

陈默的脚步在那张台子前头顿了一下。

他自己的铺子里,也有这么一张台子,也铺着这么一块蓝布,布角也磨得起了毛。

靠墙那一面,摆着一台二十五寸的彩电,屏幕上正在放一盘带子,是风景,山和水,慢慢地推。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很齐,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手腕。

“师傅,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

“看吧。”年轻人笑了一下,“我们这儿货全。”

陈默沿着柜台走。

一节柜台是收音机,一节是收录机,一节是彩电,最里头一节是手机。

手机柜台里摆着四五台,机型都是今年新出的。

价签是印刷的,白底黑字,边角切得齐。

他走到彩电那一节,站住。

柜台上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价签上写着一千五百八。

这个数他熟。

去年他在大楼里卖这个机型,就是这个价。

“这台,能少吗?”

“不能少。”年轻人走过来,“我们是省城连锁,统一价,一分不让。”

“一分不让?”

“对。”年轻人说,“我们老板讲了,价钱一乱,牌子就乱。”

陈默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铺子最里头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挂图,是白纸黑字的,四角用图钉钉着。

挂图上四个大字:默记七步。

底下一条一条,一共七条。

第一条,接机先填单,客人在场,把机器的毛病听一遍、看一遍。

第二条,拆机前在零件盒里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机主名字,零件不许混盒。

第三条,修不好的,原样装回去,一台机器上不许留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零件。

第四条,能上门的上门,路远的托班车,跑腿的钱铺子出,客人不出。

第五条,换下来的旧件,装进袋子还给客人。

第六条,收钱开单,单上写清楚修了什么、换了什么、保多久。

第七条,修完的机器,交出去之前自己先听半个钟头。

陈默站在那张挂图前头,没有动。

这七条,是他去年冬天一句一句写出来的。

写了一个下午,写一条,念一遍,觉得不妥就划掉重写。

后来抄了十八份,一个乡点一份。

抄底稿的时候,老康的笔上墨掭得饱,头一个字下去,滴了一点。

挂图右上角,有一个墨点,指甲盖那么大,洇开一圈。

眼前这张挂图上,同一个位置,也有一个墨点。

一样大,一样洇开一圈。

陈默抬起手,指尖在纸边上碰了一下。

纸是新的,墨点是印上去的。

“这张图,哪儿来的?”

“我们老板给的。”

“你们老板从哪儿弄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笑了笑,“开业前,有人送来的。”

“谁送的?”

“一个纸包,邮局寄的,没留名。”

“这七条,你们都做?”

“做。”年轻人说,“贴在墙上的,哪有不做的。”

“第四条,路远的托班车,跑腿钱铺子出。”

“那得看多远。”年轻人说,“三公里以内我们上门,远了的,客人自己送来。”

陈默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下,没有再问。

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这张挂图前头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人有些不自在,走过来问了一句。

“师傅,您是做什么的?”

陈默转过身。

“我姓陈。”

年轻人脸上的笑没变。

“陈师傅。”

“清河来的。”

年轻人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他看了陈默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您就是陈老板?”

“你认识我。”

“没见过。”年轻人说,“可我们沈经理交代过。”

陈默没说话。

“沈经理说,您迟早要来。”年轻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台面上,“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陈默把信封拿起来,抽开。

里头是一张纸,复印的,纸边上有一道黑印,是复印机压出来的。

纸上头印着几行字,是公告。

最上头一行,是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的字样。

中间是商标的名字,两个字,默记。

底下是申请人,省城一家公司。

再往下,是一行日期,初审公告。

四月一日。

陈默把那张纸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沈经理还让我带一句话。”

“你说。”

“他说,公告期三个月。”年轻人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到六月底。”

“这三个月里,您要是想提异议,材料得寄到省城。”

“寄到了,也未必有人看。”

陈默把信封揣进内兜。

他伸手从柜台里拿起一台收录机,看了看价签。

“这台,我买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您买这个做什么?”

“我买台机子,还得跟你报备?”

年轻人没再问,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箱,把机子装进去,开了一张收据。

收据是印刷的,上头印着店名,盖着一枚圆章。

陈默把收据看了一眼,折好,跟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他数出两百六十块,放在台面上。

年轻人把钱收进抽屉。

“陈老板。”他把抽屉推上,“我多说一句。”

“你说。”

“您这招牌,在临水比在清河还响。”年轻人说,“上个月开业,我们在县电视台打了七天广告,街上的人现在一提电器,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默记。”

“可不是您那家。”

陈默提起纸箱。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门上的玻璃晃了一下。

外头的日头已经高了,照在那块黑底金字的横牌上,金字反出一层光。

陈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又坐回了柜台后头。

日光灯亮着,落地扇慢慢地转。

他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上,顺着街往南走。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下来。

街对面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低着头绱鞋。

陈默走过去,在摊子边上的小马扎上坐下。

“师傅,问个事。”

“你说。”

“对面那家电器店,生意怎么样?”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生意好啊。”他说,“开业那几天,人挤得走不动道。”

“现在呢?”

“现在也成。”老头把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就是有一桩。”

“什么?”

“前街的老李家,上个月在那儿买了台彩电。”老头压低了些声音,“看了半个月,屏幕上有条绿线。”

“找人修,人家说,得送到地区去,来回半个月。”

“老李不干,说买的时候讲的是上门。”

“人家说,上门是三公里以内。”

“老李家在河那边,九公里。”

老头把锥子拔出来,在鞋帮上敲了敲。

“老李现在天天在街上骂。”

陈默坐在小马扎上,听完,点了点头。

“谢你。”

他站起来,提着纸箱,往车站走。

走到街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日头正照在上头。

那四个字,厚,实,一撇一捺都压得住。

四月二日:赴临水车费杂支四十,购机取证二百六十,两日售货三千一百;柜上现金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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