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号,距厂家复核结果,还有十天。
第二场寒潮是从西北角压过来的,一夜之间把城外的河面封了一层薄冰,早起到河边洗衣裳的妇人,拿棒槌敲下去,冰面碎出一圈蛛网似的白纹。
人民路的早市照旧五点半开张,卖冻豆腐的、卖大白菜的、拉着一车萝卜的,把半条街占住。
摊位跟前堆着的白菜一棵一棵码成小山,叶子上的霜还没化,卖菜的老汉隔一会儿就拿手把菜叶上的冰碴子扒一扒。
入冬了,家家都开始囤冬菜,街上的车辙压得很深,冻硬的车辙印子在太阳底下泛着亮。
陈默这天开门比平时早。
他把铺面扫了一遍,把柜台里的货摆正,又搬了张小竹椅放在门口,等着。
八点二十,汽车站那头的长途车到了。
下车的人里,有两个外地来的,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藏青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皮包,皮鞋擦得很亮,踩在结霜的青石板上,走得格外小心。
跟在后头的是个年轻人,背着个帆布包,包口露出本子和笔。
陈默迎到街口。
"邢科长吧?"
"陈老板。"
两个人握手,邢科长的手是温的,握得不紧不松,一开口就是公事话。
"来之前打过电话,厂里这次是例行复核,另外,收到一份材料,要当面核实。"
"材料在我这儿。"陈默侧身让路,"先看货,再看账,最后看材料,一样一样来。"
邢科长在铺子里站定,先看了三分钟。
他看柜台,看货架,看墙上那块贴了三个月的"三件事",看门口铺着蓝布的那台验机台,最后眼睛落在玻璃板底下那几张纸上。
"这几张,是什么?"
"特约经销的批文,省城批发的排期表,中恒的请帖,还有他们开业那张血价单。"
"你把对手的帖子压在柜台上?"
"压在玻璃板底下。"陈默说,"天天看得见,好办事。"
邢科长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上午的工夫,全用在看货上。
后院那三十七台旧机器,用苫布盖着,揭开的时候,铁壳上还挂着一层白霜。
邢科长一台一台走过去,脚步放得慢,看到那十一台划了粉笔字的,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收回来的?"
"客人拿旧机折价换新机,收回来的。"陈默把一沓单据递过去,"每一台都有原客人的名字、型号、折价多少,哪一天进的柜,哪一天出的手,一笔一笔。"
年轻人接了单子,蹲在地上,一台一台对序列号。
对了半个多钟头,对到第十一台的时候,他抬起头,冲邢科长点了一下头。
中午饭是在街口的国营饭店吃的,四菜一汤,陈默掏的钱。
邢科长吃得不多,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半天没往嘴里送。
"陈老板,你的账,比我看过的几家都干净。"
"干净是应该的。"
"可你这份干净,材料上说的是另一回事。"邢科长把筷子放下了,"厂里收到的材料里,写着清河默记低价串货,把厂里的货倒到外县去了。"
"那三张提货单,我带来了。"
他从皮包里取出三张复印件,放在桌上。
纸上是省城批发的出货单,日期在十月,提货的单位一栏写着清河默记,底下另有手写的一行,写着交临水县城关镇某五金门市。
陈默低头看了很久。
"这三张单子,是真的。"
邢科长端茶的手停住了。
"所以,是认了?"
"认。"陈默把三张单子一张一张摆开,"十月十九号,二十一号,二十六号,三批货,一共六台手机,走的是临水县。"
"临水那边的点,是我今年新挂的服务点,掌柜的姓齐,在城关镇开了二十年五金铺子。"
"你有批文吗?"
"有。"陈默把皮包从椅子底下提上来,取出一张盖了章的纸,"临水县城的服务点,写的是代收送修与展示,货由清河柜上统一出售,货款由清河统一结算。这张纸,在我送整顿办公室报备的那一批材料里,是第四十一页。"
邢科长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行,记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的风把饭馆门口的棉帘吹得一鼓一鼓,帘子下头的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材料里那三张单,走的是批发提货,不是零售。"陈默接着说,"真正的提货单位,是省城那家批发站。我从省城提货,货在清河柜上卖,清河卖出去的货,一张一张都有客人签字。"
"谁拿着那三张出货单,把货倒到外县去了,材料上没写,可单子是从哪家批发站开出来的,单子自己写着。"
邢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话,我可以记在本子上。"
"记吧。"
饭后,陈默请他去了乡下。
班车到红星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日头很矮,斜着照在晒谷场上,把谷场上一排排摊开的萝卜干照得透亮。
服务点设在镇口供销社隔壁的一间旧屋里,一间屋子,门口支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是两行字,上边一行是默记电器红星镇服务点,下边一行是代收送修,当日收单。
屋里没人,墙角一个旧方桌上摆着拆开的机器和排好的零件,窗户下的长凳上放着半袋电池。
陈默推开门的时候,隔壁屋里的赵会计听见动静,披着棉袄过来了。
"小陈掌柜的来了。"
"邢科长从省城来,看看咱们这儿的点。"
赵会计把棉袄裹紧了些,往屋里让,先把凳子上的电池挪到一边,又拿袖子擦了擦桌面。
"这个点,去年冬天开的。"他一边擦一边说,"我们镇上买机器,都在县里柜上买,买了机器,坏在这里修,人不出镇。"
"一年修多少?"
"我这本是流水。"赵会计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个蓝皮本子,翻开,"今年到昨天,收单八十三。"
他拿手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点过,"修的机器七十九台,有六台是别家卖的,我也收。"
"别家卖的你也修?"
"小陈掌柜的交代过,机器不管谁卖的,进了这门就是托付。"
邢科长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屋里,又转头看向谷场。
谷场那头,一个老大娘端着个铝盆走过来,盆里放着台收音机,一步一步挪得慢。
赵会计看见,迎出去,接下盆,问了几句,拿笔记下,把机器放在桌上拆开。
老大娘不走,在门槛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看样子是打算等。
邢科长看了很久,才转身问了一句。
"这台机器,是哪年买的?"
"九六年。"老大娘说,"我家老头子买的,收音机天天听,坏了没人修,这回镇上有人管了。"
邢科长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写得很快。
回县城班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路上没什么话。
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陈老板,厂里新定了一条规矩,特约经销店,只做柜面零售,不设零售网点,不搞二次批发。"
"你这些点,往严格里说,算网点。"
车厢里颠了一下,路两旁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树梢上挂着没落的几只枯叶。
"算不算网点,看这几页纸。"陈默把那个蓝皮本子递过去,本子刚从赵会计手里要来,"点上不卖货,卖的是送修单。乡镇的人要买机器,还是到县里柜上买,柜上开出货单,机器由点上转手送到客人家里。"
"点上不落款,柜上落款。点上不算卖出,算送达。"
"这法子,是我今年八月为了应付整顿办公室改的。"
邢科长把那本蓝皮本子翻了十来页。
翻了很久,他才合上,还给陈默。
"这话,我照你的原话往上报。"他说,"上面认不认,我不敢保。"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默把他送到汽车站,站在站台的灯底下。
灯是黄的,照着一地踩碎的冰碴子,往来的旅客把行李架在肩头,哈出的白气在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邢科长临上车前,把皮包往腋下一夹,回过头。
"陈老板,还有句话,我今天没在人前说。"
"您讲。"
"那份材料,是从省城一家公司递到厂里的,盖着人家的公章。"他顿了一下,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往一边偏,"材料里附了那三张单子,单子上的货,是清河默记提的。"
"那三张单,是真的。"
"所以我问你一句——清河提了那批货,货在清河卖,那这三张单子上的货,最后是走了临水,还是走了别处?"
站台上的风一下子灌进衣领。
汽车进站,喇叭响了一声,黄色的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冰地上,拉得很长。
"这句话,你回去的路上慢慢想。"邢科长上了车,"十天之内,答复下来。"
车门关上,白气从排气管里突突往外冒。
陈默站在站台上,一直站到车尾的红灯拐出县城,看不见了。
他回身的时候,把皮包夹紧了些,那里头装着三张单据的复印本,还有赵会计那本蓝皮流水。
回到铺子,老康在里间等他。
"人走了?"
"走了。"
"留下话没有?"
"留了。"陈默把皮包放在柜台上,"他说,那三张单子上的货,最后是走了临水,还是走了别处。"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早就知道货走了哪儿,他就是想看我说不说实话。"
老康把手里的烙铁放下,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到外间。
"那你说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陈默把灯芯挑亮,"我请他明天再来一趟,看看后院那二十六台还没修的旧机。"
"看旧机做什么?"
"那三张单上的货,我心里有数,是七八月间省城的行情单。"陈默把皮包扣好,"真正把货倒出去的,是拿着出货单的人。"
"明天起,我请几个人来喝茶——赵德发、老孙、马春来,还有从水路回来的老幺。"
"请他们来做什么?"
"请他们来看一样东西。"陈默把三张复印单并排摆在柜台上,拿镇纸压住,"谁的手里有这三张单子的原件,谁就是往厂里递材料的人。"
灯芯烧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半分。
窗外,风把人民路那张旧海报吹得哗啦一声,从墙上撕下一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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