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号，距中恒开业，还有七十四天。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人民路路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陈默省城见过——白衬衫，中恒筹备处副经理，沈祝山。
后头跟着拎公文包的，是迎宾楼摆酒那天那位华经理。
石头正在门口擦验机台的蓝布，一看这阵仗，扭头朝里间喊了一嗓子："默哥，中恒的来了，来了俩。"
沈祝山进门，先看人，再看铺子。
铺面不大，三节柜台，一节手机，一节彩电，一节收音机、录音机。
墙上一面锦旗，玻璃板底下压着批文和排期表。
他的眼睛最后落在门口那块蓝布台子上，看了足有半分钟。
"这就是那个验机台？"
"是。"陈默把抹布从石头手里接过来搭好，"沈经理大老远来，坐。"
沈祝山不坐。
他从华经理手里接过一只礼盒，四四方方，搁在柜台上。
"两条烟，一点意思。"
"拿回去。"陈默把礼盒推到柜台边上，没推回去，但挪出了那道看不见的线，"我是卖货的。收了礼，秤就不准了。"
沈祝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曹总说你会这么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正面朝上，转过来对着陈默。
"这份章程，跟八月五号那本，不是一本。"
陈默低头看。
抬头就一行大字——中恒连锁清河特别加盟协议。
"免加盟金，保证金全免，头三个月，中恒保底你柜上流水两万，不足的部分，中恒补。"沈祝山一条一条往下指，"另外，聘请你做中恒清河片区售后督导，月薪一百八，比你现在柜上挣得不差。"
"条件呢？"
"三条。"沈祝山把手指头竖起来，"第一，门头换中恒连锁的牌子，第二，验机台划归中恒售后部，摆进电器城。第三——"
他顿了顿。
"默记这块木牌，收起来。"
铺子里静了一下。
这时候正赶上双河集的刘老栓在店里提货，一麻袋电池、两箱灯泡码在墙根，人还没走。
柜台外头还站着个客人，相中了一台录音机，正在试音，这会儿音也没心思试了。
刘老栓先开了口，嗓门大："小陈掌柜的，这是啥章程？默记要是换了牌子，俺们双河集往后找谁？"
沈祝山瞥他一眼，没接茬，只看着陈默。
"陈老板，我把话说透。这份章程，曹总亲自改过三遍。全清河，就你一个人有。"
"曹总的原话是——收不下的对手，请进自家门。"
"你们中恒收过几个人进门？"陈默问。
"临江市的冯老板，你听说过吧。红旗家电的冯老板。九三年他跟你一样，不肯签，九四年，他坐进了中恒的办公室，现在他在中恒管仓库，一个月二百四。"
沈祝山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张提货单。
"曹总不记仇，曹总只记人。"
陈默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得很慢。
看完，他合上，两只手把纸抹平，推回桌子中间。
"沈经理，我给你念个东西，你带回去给曹总。"
他没拿什么文件。
他拿的是墙上那面锦旗，落款是去年腊月，县医院住院部全体护士送的。
"去年冬天，县医院一台心电监护的备用电源出了毛病，半夜十一点，石头背着工具包去的，凌晨两点修好的，这面旗，是十六个护士凑钱做的，三块钱一个人。"
"中恒电器城开起来，全城的机器都比我的便宜，我不怕，可你们那位曹总得记着一条——"
"客人半夜里打不通的那个号码，才是柜台真正的招牌。"
"我这三尺柜台，牌子可以不挂，这个号码，不能换人。"
他把锦旗挂回去，转回身。
"协议我收回去了，两条烟，请沈经理也一并带走。"
沈祝山没动。
他把那份协议慢慢折起来，折得方方正正，放进公文包，扣上搭扣。
"陈老板，我从省城来，今天是你第二次见我，你觉着我是个念旧的人。"
"我也把话放这儿，九月三十号之前，城里的招商就满了，满了之后的事，就轮不着筹备处管了。"
"曹总这个人，最不怕麻烦——他这辈子，就是处理麻烦起家的。"
他朝门口走，走到验机台旁边，又站住了。
"顺便说一句，这台台子上的蓝布，八个角都磨毛了。你该换块新的了。"
"不用。"陈默说，"客人就认这块旧的。"
两个人上车走了。
桑塔纳拐出人民路，铺子里那口悬着的气才落下去。
刘老栓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小陈掌柜的，中恒给的保底流水俺不懂，俺就懂一条——去年腊月双河集那场大雪，是你让人顶着雪把货送来的。中恒的雪，它会往山里下吗？"
客人把录音机买了，多要了两盘磁带，说是听个吉利。
送走人，石头把门板上了一半，回头问："默哥，中恒这么抬举你，月薪一百八，你真不心动？"
"心动。"陈默把账本翻开，"所以更不能去。去了，我这辈子就是替人管售后的一百八，不去，往后这十七个县，售后是谁家的，还两说。"
当天下午，他跟老康交代了铺子，赶末班车去了市里。
凤记售后站开在市里南关街，两间门脸，柜台里头挂着一排排的收据联。
陈默进去的时候，凤姐正踩着凳子换门头的灯管，季广发在底下扶梯子。
柜台一角，摆着那两台按废铁价收来的BP机，牌子底下压着一行字：此物，二年之内必绝迹。
"哟，稀客。"凤姐从凳子上跳下来，"我算着你该来了。坐，广发，倒水。"
季广发去倒水，人胖，走得慢，脸上笑呵呵的。
陈默坐下，开门见山："姐，三县独占，九月到期。"
"我知道。"凤姐在他对面坐下，"我也算着你要来。"
"那先说中恒。"
凤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中恒找过我？"
"猜的。"陈默说，"中恒要开电器城，售后是他们的短板，全省的售后网络，他们要么自己建，要么收编，凤记这块牌子，他们不会看不见。"
"上个月来的，开到省城的办工楼里谈的。"凤姐扳着指头，"条件是凤记独家承接中恒电器城的全省售后，头一年安装费另结，钱给得很厚。"
"就一条——签了，凤记不能再接别家的售后活儿。"
"我没签。"
陈默抬眼看她。
"为什么？"
"我修了半辈子机器，别的不会，就会认一个理。"凤姐给季广发使了个眼色，季广发把里间的门帘一掀，"鸡蛋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中恒今天的城是全省最大，可九零年那会儿，最大的城是红旗家电，你猜红旗家电的冯老板，如今在哪儿？"
"在中恒管仓库。"陈默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所以，"凤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我来跟你谈。三县独占，续两年，另外，我加一条——"
"凤记售后站的门头，添一块小牌子，'默记电器授权售后'。你柜台上，也添一块，'凤记售后站清河站'。"
"咱俩的客人，互相导。你的机器，我的手艺。我的手艺，你的规矩。"
陈默沉默了片刻。
"姐，我加一条。"
"你说。"
"独占续两年，独占的是手机和彩电的售后，收音机、录音机这些小件，凤记敞开接，接了的钱归凤记。"他顿了顿，"中恒城一开，小件的量会翻着跟头涨。那块肉，得让姐姐你吃。"
凤姐拿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陈默半天，扭头冲里间喊："广发，把合同拿出来！新的一份，我半个月前就拟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季广发捧着个红色文件夹出来，一边走一边嘟囔："俺就说嘛，小陈掌柜的不会亏待你，你偏拟两版……"
新约一式两份，条款一条一条念过，两个人签字画押。
签完，凤姐从抽屉里数出六沓钱，用手绢扎好，推过来。
"六千，订你两台样机，再配一批配件，手机这东西，市里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你到货了，先紧着我。"
八月二十八日：收凤记预付六千。
陈默把钱收进贴身的布包，扎紧。
出南关街的时候，季广发一直送到巷子口，忽然拉住他。
"陈掌柜的，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俺那六十台BP机砸手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季广发完蛋了。"季广发朝他身后凤记的门头努了努嘴，"是凤姐把你信里那句'此物二年之内必绝迹'贴出来，说这话的人敢认账，货就不会砸在她手里，俺这才跟着她干了。"
"如今她跟你签了这个约——俺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的买卖，钱是船，信是水。"
"水干了，多大的船都得搁浅。"
陈默回到清河，末班车的尾灯拐进人民路的时候，铺子的灯还亮着。
石头迎出来，手里扬着一张单子。
"默哥，七个点，全回话了，机器一到，随时挂牌，订金一家一千，人家先垫着也要干。"
里间，老康在灯底下焊一块小铜牌，牌子上錾着字——默记电器乡点服务牌。
錾一个，擦一个，码了一排。
七块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四万六那个数目，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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