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重生1998:三尺柜台 [书号3678592]

第39章 水路

《重生1998:三尺柜台》 南宫少侠/著, 本章共3835字, 更新于: 2026-10-05 12:30

三月二十,陈默把账摊在柜台上,算了一整晚。

十台,三万二。

他手里五万零八百零七。

摆完,剩一万八千八百。

一万八,要撑一个铺面、两节柜台、一个修理铺、两个学徒、一家人吃饭。

还要还凤记的账期——虽然改成一万二了,可那也是一万二。

还要给小雨留中考的钱——县一中要住校,一学期的费用,他打听过,三百多。

还要给老康留买药的钱。

一笔一笔,都不是小数。

他把算盘推远了一点。

正月初一到现在,他不是没进账,可货也压了——九天前,他刚从省城进了一批彩电,把现钱变成了纸箱子。

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你想往前走,就得先把钱变成货;你想走快一点,就得把更多的钱变成货。

钱不够的时候,人就有两条路。

一条,找钱。

另一条,找机会。

他正要吹灯,门被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很急。

来的是老幺。

三十出头,精瘦,穿一件看得出年头的黑夹克,手上一枚黄亮的戒指——金的?看着不太像。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进门就往里间看。

"陈老板,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那好。"老幺把门帘压紧,坐下来,把皮包搁在膝盖上,"我跟你谈个事。"

陈默给他倒了水。

"你说。"

老幺没喝。

他把皮包的拉链拉开,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黑的,巴掌大,抽出一根短短的天线。

陈默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看看这个。"

陈默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翻过去看背面。

跟马经理桌上那台,几乎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

"南边。"老幺压低声音,"这东西好走,比彩电小,比彩电贵,一趟能带十几个,往身上一揣就过了。"

"多少钱?"

"一千八。"

陈默把机器放在桌上。

"我卖你一千八。"老幺说,"你摆柜台上,正经卖四千六。一台,赚两千八。我这儿有八台。"

八台。

一台两千八,八台两万二。

一夜的功夫。

"陈老板,你什么不用干。"老幺往前凑了凑,"货给你,你自己验,你验成什么样是什么样,钱货两清,往后出了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你等一等。"

他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巷子深处走。

老康家还亮着灯。

陈默把那台机器放在工作台上。

老康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坐下,戴老花镜,翻过机器,看背面的缝,用指甲沿卡口走了一圈。

找到卡口,一挑,后盖弹开。

他把电路板取出来,对着灯,一块一块地看。

看得很细。

看了足有五分钟,他把板子放回去,把后盖按上。

"货是真的。"他说。

陈默站在旁边,没出声。

"芯是原的,板是原的,连螺丝都没动过。"老康把老花镜摘下来,"这不是翻新,也不是拼的,这就是正厂出来的东西。"

"嗯。"

"哪儿来的?"

"南边。"陈默说,"没票。"

老康"哦"了一声。

他把机器推回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

老康没接话。他把灯关了,又打开,像是要确认自己关对了。

"小默,"他说,"这机器好。"

"我知道。"

"它比我自己修的那些彩电,做得都好。"老康的声音很平,"可它没名分。"

陈默看着他。

"没名分的东西,"老康说,"搁在我这工作台上,我就当它是块料,拆来拆去,不怕,搁在你那柜台的玻璃底下,那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回到铺子,老幺还在等。

"怎么样?"

"货是真的。"陈默坐下来,"老幺,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批货,从南边过来,经过几只手上到你这儿?"

老幺眼珠转了转:"我上头还有三道。"

"三道。"陈默点头,"那要是坏了,客人来找我,我找谁?"

老幺笑了。

"找上头那个呗。"

"上头那个在哪儿?"

"南边。"

"那我怎么找?"

"找得着算你运气。"老幺往后一靠,两手一摊,"陈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买卖,赚的就是这个钱,你要想着修,你就别做。"

"我墙上那块铜牌,"陈默说,"写着包修三年。"

"那你把它摘了。"

"摘了,我这店卖什么?"

老幺愣了一下:"卖机器啊!"

陈默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把那台机器推回老幺面前。

"老幺,我给你算笔账。"

"你说。"

"你这八台,我接下来,一台赚两千八。"陈默说,"八台,两万二。这钱我赚得到。"

"那你赚啊!"

"可我赚完之后呢。"陈默看着他,"我卖出去八台。半年以后,有一台坏了,人家抱着机器来找我,你说,我是修,还是不修?"

"不修。"

"我说'不修'。"陈默说,"然后呢?那个客人出去,站在人民路上,指着我的门脸,喊一句——'默记卖东西不管修'。"

老幺的嘴张了一下。

"他喊一句,我这一年白干。"陈默说,"老幺,我这店,开张才五个多月。你让我为这两万二,把五个多月扔了?"

老幺不说话了。

屋子里的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陈默把水推到他面前。

"你也别急着走。"他说,"我劝你一句。"

"劝我?"

"这买卖,你还能做一年。"陈默说,"一年,顶多了。"

老幺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说,"我只告诉你一句——你不修的东西,迟早得有人修,等有一天,正经的机器有了正经的售后,你这批货,就没人要了。"

老幺盯着他。

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陈老板,"他把机器塞回皮包,拉上拉链,"我做了六年生意,头一回见有人跟我这么说话。"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口,回过头。

"你这个人,"老幺说,"早晚得穷。因为你太挑食。"

帘子一掀,人走了。

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账本翻了两页。

陈默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知道老幺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挑食的人,是吃不饱的。

可他还知道另一件事:吃不饱,能活。吃坏了,不能。

钱,最后是这么凑出来的。

第一步,清货。

他把库里还压着的十台彩电,挑出六台,摆上柜台,改价签,一台让四十。老魏跑过来问:"小默,年都过了,你还让价?"

"我要钱。"陈默说。

老魏张着嘴:"你要钱干啥?你又没欠人......"

"我要进一样新东西。"

"那你就先卖完再进啊!"

"来不及。"陈默说。

六台彩电,五天卖完。回款七千八。

第二步,借。

三月二十八,晚上,他提着两瓶酒去了赵德发家。

赵德发把他让进屋,看他手里提着东西,脸就沉了下来。

"小默,你有事。"

"赵叔,我借五千。"

赵德发一愣。

"你不是没欠过人的钱吗?"

"这回要欠了。"陈默把酒放在桌上,"借条我带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上头写着:借五千,月息五十,六个月还清,若不能还,以铺面货物折抵。

底下一行小字:借款人:陈默。日期。

赵德发把那张借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月息五十。"他说,"一个月一分,你是照着银行的算的。"

"我不能亏您。"

"小默,"赵德发把借条放下,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借给你吗?"

"因为您信我。"

"不是。"赵德发摇头,"是因为你写了借条,这半年,多少人找我借过钱,开口都是'赵叔'、'德发哥',谁也没写过一张纸。"

他拿起笔,在那张借条的下面,添了一行字:

上述所借,赵德发自愿,与借款人陈默信誉无涉。

然后签上名。

"你把这行看好了。"赵德发说,"这是我的意思——你借我的钱,是你的事;你还我的钱,是我的运气。"

陈默把借条折好,收进兜里。

他没说谢谢。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谢谢,是轻的。

四月三号,货到了。

十台,从省城托运部发过来的,纸箱是厂家的原箱,封条上印着厂标。

陈默把老康请过来。

十台,一台一台,拆箱、通电、试机、看屏幕、摸后盖。

老康验得比验彩电还慢。

验完一台,他就在那台机器的背面贴一小条白纸,写上编号。

十台,验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陈默拿出那枚黄杨木的章——百货大楼三楼验讫——往每张白纸上,端端正正地盖下去。

十个红印。

盖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排机器。

十台黑的,摆在柜台玻璃上,跟那台样机并排。

他找了块硬纸板,拿毛笔写了价签。

四千六。

包修三年。验机章已盖。

不会用,包教。响不了,包换。

十天后,"通讯"那节柜台,成了三楼最热闹的地方。

来看的人多,问的人多。

买的人,第一个是于师傅。

于师傅就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

上个月他来过,出价五千五,陈默没卖。

这次他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新衬衫,头发上擦了油。

"陈老板!"于师傅一进门就喊,"我儿子!"

陈默认得他。

"上回你说,等你货到了我再来。"于师傅搓着手,"我来了。多少钱?"

"四千六。"

于师傅愣在那儿。

"多少?"

"四千六。"

"上回你说不卖,我出五千五啊!"

"上回没货。"陈默说,"这回有货。"

"那你还便宜九百?"

"于师傅,"陈默笑了一下,"我是做买卖的,不是做买卖人急的。"

于师傅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回头,冲他儿子说了一句:

"看见没有。"

他儿子红着脸,点点头。

陈默把机器取出来,一台一台地教:卡在哪儿,怎么拨号,天线怎么抽,电池怎么充,充多久。

教了四十分钟。

父子俩走的时候,于师傅把机器揣在怀里,一只手一直按在外套上,像怕它掉出来。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陈老板!我儿子年底结婚!你到时候来吃喜酒!"

三楼的人都笑了。

那天夜里,陈默盘账。

“四月十三日:售"小机器"一台,四千六百”,他在这行字后头,添了一行小字:此货为通讯首售。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东头看了一眼。

东头正对楼梯那节柜台,灯也亮着。

万隆的牌子挂出来了,黑底金字:万隆电器。

牌子底下,摆着彩电。

彩电的价签上,一个数字,比他的低五十。

陈默站在过道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想:来了。

价格战这三个字,他前世听过太多回,看过太多回,也打过太多回。

便宜五十块,是最简单的一招。也是最不需要本事的一招。

他转身往自己柜台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万隆报了名,拿下了全楼最好的位置。它头一个月,只卖彩电,不声不响。

第二个月,它才改的价签。

一个只想做一锤子买卖的人,不会等一个月。

陈默站在黑黢黢的过道里,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

他慢慢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

"它不是来卖彩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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