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重生1998:三尺柜台 [书号3678592]

第12章 窗口

《重生1998:三尺柜台》 南宫少侠/著, 本章共3010字, 更新于: 2026-09-23 20:59

红星电器的价签,三天换了四回。

一千八百八,一千六百八,一千五百八,最后是七月十九号那天,红纸黑字,糊满了半面橱窗——"清仓!最后三天!二十一小寸,一千四百八!"

到了七月二十一号,红纸撕了。

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空荡荡的,一个穿背心的小工蹲在门口,拿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炮仗皮,路过的街坊伸头往里看:三十台彩电,全空了。

看的人啧啧摇头,说孙老板这回把裤子都赔进去了。

街上关于彩电的议论,就是从这天起,变了味儿的。

前几天人人说的是"彩电又降了,等再降降"。

从二十一号起,人人说的是"红星清完了,得,这回到底了"。

到底了,就该出手了。

七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百货大楼三楼,上来今天头一批客人。

四个人,两男两女,直奔东头——先在常有富的柜台前站了站。

常有富的彩电还挂着"跳楼价"的纸牌,五台机器蒙着一层灰,几个人看了看价签,又互相看了看,一句话没说,走了。

东头朝西,隔着过道和一个小百货柜台,就是陈默那三尺柜台。

价签是新的,小雨抄的字,一笔一划:二十一小寸彩电,一千五百八十,包修三年,免费送货安装。

"一千五百八?"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皱眉,"红星清仓才一千四百八,你这儿凭啥贵一百?"

"红星清完了。"陈默说,"这一百块,买的是三年后您机器坏了,有人管。"

男人还想还价,旁边他媳妇拉了他一把:"老何,人家康师傅管修,你三舅家那台,坏半年了,影儿都没人给看。"

何师傅——就是上个月押过陈默身份证的那位——从人后头挤出来,嗓门先到:"看什么看!我上个月就在这儿提的!机器使到今天,屁事没有!上礼拜五图像闪,我一个电话,当天下午康师傅就上门了,换个电容,没收钱!"

"要收的。"柜台后头,老康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今天在,坐在柜台边的小凳上,手里焊着一个录音机的主板,"上门不要钱,配件收成本,三块八。"

"瞧见没有?"何师傅一拍大腿,"就这么个章程!还愣着干啥,两台,我邻居托我带的也算上——不对,他家那台昨天才定的。"

那一上午,陈默的两台彩电,卖一台,老康跟着送货安装一台,三轮车驮着彩电,穿过半条人民路,天线架上去,台一调,图像清清楚楚,围一圈街坊看。

第二台卖出去的时候,接单的又是熟客——吴大姐的小叔子,结婚用。

到中午十二点,库存两台,清零。

还没等陈默喘口气,柜台前又来了个拄拐棍的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背有点驼,进门先眯着眼看那台样机。

"同志,"老爷子慢吞吞地问,"这玩意儿……真要一千五?"

"一千五百八。"陈默给他搬了个凳子,"大爷,您坐,给孙子买的?"

"嗯,我孙子考上县中了。"老爷子搓着手,"他爹妈在外头打工,说好了买台彩电,让孩子周末看个新闻,我这儿……我这儿就一千五。"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一沓票子,大票小票都有,边角都磨毛了。

陈默看着那沓钱,沉默了几秒钟。

"大爷,一千五,我卖不了。"他说。

老爷子的肩膀塌了一下。

"但是——"陈默接着说,"我送您两样东西。一根室外天线,值二十八;一个稳压器,电压不稳的时候保机器,值十五。这两样我给您装上,再让康师傅上门给您调到最清楚。"

他把天线和稳压器从柜台底下拎出来,摆在老爷子面前。

"机器是一个价,谁都一样,添的东西,是添给考上县中的孩子的。"

老爷子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小伙子,你这买卖,做得有骨头。"

一千五百八,八十也没抹——抹的是零头,三十块,陈默主动让的。

老爷子的手绢包里,最后剩了几个钢镚,他一颗一颗数回去,包了三层,贴身揣好。

老康骑着三轮,驮着老爷子和彩电,往城西去了。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三轮车拐过街角。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老康也是这样蹬着三轮,车厢里是一台谁也修不开的破录像机。

那时候他是上门求人的下岗工人,老康是巷口看客起落的修车匠。

一个月后,三轮车还是那辆三轮车,装的已经是别人家娶媳妇的彩电了。

买卖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把一辆三轮车,一趟一趟,装得越来越沉。

下午三点,柜台前又围上来三个人。

"老板,还有彩电没?"

"有货吗?我后天娶媳妇,急用!"

"有没有便宜点的?十七寸也行!"

陈默抬起头,看着柜台前这几张脸,又看了一眼过道对面——常有富趴在自己的柜台上,眼皮耷拉着,价签歪在一边,他连扶都懒得扶。

"各位,"陈默说,"现货没了,三天后到一批新货,二十一小寸,一千五百八,包修三年,免费送货安装,要的,今天交一百定金,到货优先。"

三个人对视一眼。

娶媳妇的那个最先拍钱:"我定一台!"

到下午关门,定金收了六笔,陈默先把上午的两笔落了账:

七月二十一日:售出两台,三千一百六十,现金:六千九百零五。

再把六张一百的定金压在账本底下,添了一行:

预订六台,收定金六百,合计:七千五百零五。

他在这个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一个月前,他的全部家当,是母亲存折上取出来的三千块,和一屁股不敢让人知道的债。

现在,他账上躺着七千五百零五块,欠着六台彩电的人情——这人情,是钱买不来的:这些人不是看中了他的彩电,是看中了他这个人。

晚上回家,一进门就听见母亲在堂屋骂人。

骂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乱塞!针线笸箩是放钱的地方吗?啊?三千块就那么搁着,丢了怎么办!"

陈默在门口站着,林秀兰手里攥着那包报纸裹的钱,站在灯底下,眼圈是红的,声音是横的。

"妈。"

"你还有脸回来!"林秀兰把钱朝他怀里一摔,又飞快地——几乎是抢一样地——从他怀里抓回去一半,剩下一半拍回他手里,"一千五,拿去!本钱妈不要你的利钱,妈就要你一句话!"

"您说。"

"不许碰牌桌,不许学你爸!"林秀兰的声音抖了,"妈看到的账,你挣的是辛苦钱。辛苦钱,花着才踏实!"

陈默捏着那一千五百块,站了很久。

"妈,"他说,"下个月,我把存折给您续上。"

"续什么续,吃饭去!"林秀兰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撞开门帘,半天才听见里头拿碗的声音,响得比平时重。

小雨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挤挤眼,小声说:"哥,妈昨天晚上,把那三千块数了四遍。"

夜里,陈默在灯下盘账。

盘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傍晚托运部捎来的,凤姐的字,铅笔写的,就两行:

"老款见底,厂里二十五寸直角平面下月到,要吃最后一口二十一小寸,二十四号来,带上你所有的钱。——凤"

陈默把纸条看了三遍。

二十一小寸的最后一口。

他把这几天的行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红星不是输在货上——它的货没问题;也不是输在胆上——敢一次押三十台,胆子比谁都大。

红星输在,只算了"卖出去"这一半的账。

三十台彩电,进价两千零五,它一门心思等的是"卖出去"那一天的利润。

它没算过:彩电卖出门那天,买卖才做了一半——后头还有三年五年,那个买主家里灯管坏了、天线歪了、图像花了,谁管?

它更没算过:行情一崩,客人买的不光是彩电,是"出了事有人管"这颗定心丸。

他呢?他一台比红星贵一百块,客人排着队。

多出来那一百块,买的根本不是机器。

"卖出去,才是买卖的头一天。"陈默在本子边上记了这一句,"这条,比金子贵。"

问题是钱。

他捏着笔,把账又盘了一遍:现金七千五百零五,扣掉明天进货的底线、扣掉还凤姐上回的人情钱,最多能带六千。

上一回,四台,五千三百六十五。

这一回,照凤姐的意思,是想让他吃大的。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凤姐这是要钓大鱼啊。"他自言自语,"可惜,鱼饵不够。"

灯,吹了。

黑暗里,他听着前屋父亲的鼾声,一下一下,很稳。

这半个月,陈大柱睡在仓库,白天看货,晚上练字,鼾声都比以前踏实了。

三天后,省城。

这一趟,得想个凑钱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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