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没有多余的废话，大步跨出帐篷。安科赶紧招呼了几个黑鸢团的老兵，举着劣质的血晶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地道被挖得很深，越往下走，那种属于暗月大陆粗犷神庙建筑的痕迹就越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苔藓的腐气，呛得人嗓子发紧。谢玄走在最前面，鞋底踩在坚硬的石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回音。
到达底部，空间豁然开朗。安科手里的血晶灯光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原本能照亮十几丈的红光，此刻只能勉强照亮方圆两三丈的距离。
谢玄停下脚步。
这根本不是神庙那种用整块巨岩粗暴堆砌的风格。脚下的青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表面带着细密繁复的纹路，浑然天成。
正中央，一座青石古祭坛静静伫立在碎石堆里。祭坛上方倒塌着一尊没有面孔的残破石像。石像自腰部断裂，只剩下半个身躯和一条断臂，断臂的手掌里，死死抓着半卷风化的石刻经卷。
谢玄走上祭坛。安科等人不自觉地停在台阶下，没一个敢多迈半步。那尊无面石像虽然残破，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厚重威压，多看一眼都觉得气海里的真元在颤抖。
谢玄没理会这股威压。他伸出手，拂去石刻经卷表面厚厚的万年积灰。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的真容。
指腹顺着那些苍劲如龙的凹槽缓缓滑动。这些刻文没有半点暗月大陆神庙那种抽取血气的邪异感，反而暗含着某种阴阳流转、生生不息的天地至理。
谢玄看着这些线条，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仙界阵道总纲里的残卷。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他压着嗓子，低声念出这几个音节。
声音落在空旷的地底，带起一阵细微的共鸣。石像表面的青苔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事不合常理。
谢玄收回手，指腹搓了搓沾上的石屑。暗月大陆的规则就是个巨大的抽血漏斗，神庙的阵法全是为了把底层的血肉提纯。可眼前这东西，用的是最纯正的古法刻文。这就好比在一个屠宰场的地下，挖出了远古圣贤的讲经台。
梦月提着一盏幽蓝色的法灯，快步走上祭坛。她顺着谢玄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刚触碰到那半卷石刻，呼吸陡然变重了，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她手里的法灯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这是......连仙界都只有残篇记载的先天八卦刻痕？！”
梦月的声音劈了叉，连平日里维持的清冷都顾不上了。她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摸，又像怕触犯某种禁忌般硬生生停在半空。
“仙界那些阵道大宗师，为了补全一个残缺的八卦符文，能耗费数千年光阴。暗月大陆这种连灵气都不长毛的下界，怎么会有如此纯正的古法刻文？”梦月抬起头，满脸不解。
谢玄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地道的顶部。目光似乎穿透了百丈厚的土层，看着外头那片荒芜的大戈壁。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都阿特那座古阵能借用地脉之力。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下界的蛮荒荒土。”谢玄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跟没事人一样，”粗劣的抽血漏斗，建在先天八卦的古祭坛之上。这片大陆，更像是上古某场毁天灭地的大劫中，被打碎沉沦的一块远古世界碎片。”
梦月僵在原地。这个推论直接掀翻了她几百年来在仙界建立的常识。仙界高层一直把暗月大陆当成随时可以收割的下界羊圈，可如果谢玄猜的是真的，那仙界踩着的这块垫脚石，来头可能比仙界本身还要古老。
谢玄瞥了梦月一眼。
“想那么多干什么？天塌下来，砸死的也是个子高的。”谢玄抬腿往台阶下走，“水很深，说明底下藏着的鱼够大。但眼下，咱们得先解决那些在神座上耀武扬威的臭虫。”
安科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老大，这石头人能搬回去当磨刀石不？看着挺结实。”安科拿刀柄敲了敲祭坛边缘。
“你要是不怕被上面的残留气韵把你的气海撑爆，就搬回去当枕头。”谢玄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安科吓得赶紧缩回手，连退了三步，把刀护在胸前，跟碰见瘟神似的。
谢玄没让人去动这座祭坛。这种级别的古物，没有弄清楚底层逻辑之前，乱动就是找死。他现在的这副残躯，还扛不住远古阵法的反噬。他只需要知道，这片大地的本质不是神庙说了算，这就够了。
入夜。
都阿特大戈壁的风暴彻底止息。没有风沙的遮掩，天上那轮暗红色的月亮显得格外刺眼，把废墟里的每一道影子都拉得老长。
黑鸢团的营地外围，暗哨换了一拨又一拨。这些在荒原上舔血的老兵，警觉性极高，连条野狗都别想溜进来。
营地西北角，是一片乱石堆。
一道枯瘦如柴的黑影，贴着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无声无息地蠕动。
这人不带半点活人的气血波动，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阴煞尸臭。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两名暗哨视线交汇的盲区，甚至连踩在碎石上的重量都被某种秘法化解，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影在乱石堆里潜伏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一朵厚重的阴云遮住月亮。
就是这一瞬间。
黑影贴地滑行，直接越过了最外围的警戒线，钻进了中军营帐侧面的阴影里。
这里是梦月调息的营帐。
黑影停在帐篷的皮布外，枯瘦的手指缓缓探出。指甲呈现出诡异的幽绿色，在皮布上轻轻一划。
坚韧的兽皮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条缝，悄无声息。
黑影透过缝隙，看到了里面盘膝坐在石榻上的梦月。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黑影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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