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解封？"
"本座这《源初真解》里，恰好存着一缕最末等的源火——第三十六，微光苔火。"古多尔飘到书页上，一页页翻过，每翻一页，便有一团虚幻的火焰图样浮起又灭，像在向前来拜师的少年，展示一整座他从未想过的火之王国，"本是当年本座游历北境冰原，从一头冻死的老妖兽骨缝里抠出来的玩意儿，只因着实没用，垫底中的垫底，今日倒成了你的敲门砖。"
虚影里，三十六团火焰的虚影依次排开，从最末那缕青萤，一路向上，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烈，到榜首那团，竟是连光都被吞噬的漆黑。莱恩看得喉头发干——他翻过的那卷古籍里，榜是死的墨；眼前这榜，却是活的，每一团火都在他识海里微微搏动，像在掂量这个陌生少年的斤两。
"第三十六，微光苔火，垫底；往上，第十九，熔心赤炎，可熔精金；再往上，第七，幽冥骨火，焚魂不焚身；榜首第一——"古多尔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禁忌，"永夜黑炎。传说是源火之祖，焚尽万物，亦可重铸万物。本座当年，也只凑齐过十七种，余者散落天涯，有的怕已随陨神纪一并烂在了地里。"
莱恩听到"永夜黑炎"四字，丹田深处的胚胎竟轻轻一颤，像沉睡的兽听见了同类的名字。他压下那点异样，没作声——有些火，现在想，是想不起的。
他看向莱恩："你这源火之体，理论上，三十六种，都能吞。吞得越多，越强。前提是——你活得到那天。"
莱恩把那三十六团火焰的虚影，一一记在心里。
古多尔看他一脸认真，难得多说了句："本座当年收的徒弟里，有个叫罗兰的，天才，十五岁便摸到魔导士的边，是那批弟子中最拔尖的一个。第一次吞源火，他偏不信邪，选的也是微光苔火这垫底货，心想'最弱的还吞不了？'结果经脉爆了三根，躺了半年才爬起来，火却只融了半缕。"莱恩挑眉："那算成功？""算，"古多尔道，"比起那两个当场经脉寸断、魂飞魄散的，他算走运。"虚影凑近，"所以你待会儿，若觉得疼得想死，别死。死了本座可救不回你肉身，只能保你魂魄不散——到时你就是个寄在书里的鬼，跟本座作伴。"莱恩嘴角抽了抽："老师，你这安慰，比凯尔的嘲讽还杀人。"
古多尔似想起什么，虚影里透出几分少见的怅然："罗兰那孩子，后来倒是成了气候，二十岁便晋了魔导士，可到底没敢再碰第二缕源火，一辈子卡在魔导士，临死前还念叨着当年那半缕苔火。"他看向莱恩，"所以你待会儿，莫要贪多。一缕够了，先活下来。"
莱恩把"活到解封"四字嚼了嚼。前三个源火之体，一个死、一个疯、一个只剩半缕残识——他若走错一步，便是第四具。可他七岁起就被判了"废物"的死刑，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死法，反倒不怕了。
"老师，"莱恩轻声，"源火之体，真的万中无一？"
古多尔捋须："何止万中无一。三万年来，本座只听说过三个源火之体，第一个死在第一次吞噬，经脉焚尽；第二个疯在第三次，见火便笑，到最后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第三个活到解封，却因贪图榜首永夜黑炎，被反噬得只剩半缕残识，至今不知飘在哪处荒野。你是第四个，也是本座见过的，第一个活到解封的。"虚影凑近，"可你也别得意——源火之体是蜜罐，也是刀山。吞得越多，反噬越强。你体内那枚胚胎若全开，连本座当年的魂片都得避它三分。"
莱恩点头，把"反噬"二字，刻进了骨头里。
他忽然觉得丹田深处那枚胚胎，像是听见了这两个字，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害怕，是认了命，也认了这个一身伤、却不肯低头的少年。
古多尔忽然正色："还有一事，本座得说在前头。你体内那枚胚胎，本座探查时，气息老得吓人。三十六源火里，能压过本座当年魂片的，不过三五味。你娘当年把你封住，不是怕你弱——"他顿了顿，"是怕你强到，连她都护不住。"
莱恩心头一震。他七岁后再没见过的母亲，族里只说"病逝"，如今古多尔告诉他，她留给他的不止血脉，还有一枚连大魔导师的残魂都要避其锋芒的火种。
"你娘叫什么？"莱恩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
古多尔沉默片刻，白须垂下来："伊莲。守火人一族，最后一任守火人。"
莱恩指尖一颤。守火人——他在祖上残卷里见过这个词，那是个在上古陨神纪便已销声匿迹的族群，专司镇守源火，不使泄露人间，族人以血为锁，世代守着那些连神明都忌惮的火。母亲竟是其中最后一脉。
古多尔看着少年发白的指节，罕见地放缓了语气："守火人灭族那夜，本座远远瞧见过一眼——天烧红了半边，源火之祖的气息压得万里内的法师都跪了下去。你娘是被人从火海里捞出来、又被塞进这胚胎的最后一任。她把胚胎封进你丹田时，用的是自己的血。封得越死，说明那东西越凶。她不是抛弃你，是把命押在了'你长大会长大到能驾驭它'上。
莱恩的呼吸慢了半拍。守火人——那个在上古便镇守源火、以血为锁的族群，竟在他血脉里流着。他忽然觉得丹田深处那枚胚胎，不只是"火种"，更像母亲隔了生死，仍攥着他不松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高烧不退，母亲整夜守在榻边，用一块浸了凉水的帕子敷他额头。那时她手很凉，却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后来她走了，族里只说病逝。如今他才知道，她不是走了，是把最烫的那团火，留在了他身体里。
莱恩把"伊莲"二字，在舌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名字生得很，像一句忘了怎么发音的熟语，可每念一遍，舌尖就暖一分。这是他七岁后再没听过的名字，如今从一缕三百年前的孤魂嘴里，第一次，成了有血有肉的母亲。
"老师，"他轻声，"传授我《源火诀》吧。"
"不急。"古多尔正色，"源火吞噬，痛入骨髓。撑过去，你是法师；撑不过，经脉寸断，本座只护得住你魂魄，肉身之苦，得你自己扛。你可想清楚了？"
莱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前浮起父亲蹲下来揉他头发的模样——七岁测魔失败后，全族都当他是废物，唯独父亲蹲下来，说"水晶也有闹脾气的时候"，那双手粗糙，却暖得熨帖。还有临终前，老人把断翼银狼戒塞进他掌心，枯瘦的指节几乎掐进肉里，只留下一句"脊梁可以断，头不能低"。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父亲早知道这房血脉里压着什么，才把"不低头"这四个字，刻进了他骨头。
"我不怕死，"他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石室微光，"我怕的是，死了，还顶着废物这名。"
古多尔没再劝。他只是看着这少年，把怕死的念头一点点压回肚子里，换上一副"来吧"的坦然。石室静了，微光苔火在莱恩掌心一跳一跳，像一颗刚落进土里的种。
"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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