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子的老师瞽父,是当时一位闻名遐迩的大乐师。
常言道,一日不练,如隔三秋。乐器如此,一切皆然。
古有痴迷于琴者,抱琴而同眠。古有痴迷于刀剑者,寤寐之时亦常怀抱之。凡痴迷之人,终必有大成。
瞽父就是这样一个痴迷于音乐的人,无时无刻,琴不离手。
楚丘城里的人经常见到瞽父皓首银髯,怀抱着琴,端庄恭谨的样子,如同乐神之君临人间。这,是瞽父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只有弹歌和希子才清楚,其实老师最喜拥琴而卧。有时在梦中,老师还会作轻抚之状,大概是梦到了音乐的场景。
同样一件乐器,在不同的人手上,意义是不一样的。在瞽父看来,音乐就是他的生命,乐器乃是他的法器。一个音乐的魔法师,又岂能片刻离开他心爱的乐器呢?古今待乐器若瞽父者,盖亦鲜焉。
瞽父是个慈爱的长者,又是一个严师。他每天都会给学生们讲解音乐之道,然后安排功课,于日落之前检查当天功课的完成情况。
瞽父曾经有学生无数,但在离乱之后,很多老卫国的学生全都不知所终了。待到楚丘的新琴舍落成之后,瞽父又开始招收学生,慕名前来楚丘跟随瞽父习乐的人一天天多了起来。
前来习乐的学生并不住在琴舍里。日常在琴舍中随侍瞽父的,只有希子、弹歌二人。对了,还有为瞽父驾车的阿牛。
希子婚后住在自己的新宅,阿牛也随同希子前去。故而,琴舍之中,实际就剩下弹歌一人侍奉瞽父的日常起居。
弹歌,名为乐僮,实则是瞽父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那些追随瞽父习乐的学生们皆称弹歌为师兄。
楚丘西郊的瞽父琴舍,乃是大家眼中的一大圣地。每当琴舍中的音乐响起,便是人间至美的时刻。
琴舍内,瞽父和他的学生们谈诗论乐,音声朗朗,众乐之声不绝于耳。
琴舍外,四周会慢慢聚拢起人来,大家全都欣喜地竖耳倾听。
楚丘城里城外的人们啊,天天都被生活无情的鞭子不停地抽打着,唯有瞽父琴舍中的音乐,才让他们得以暂时地释怀。
音乐啊音乐,祂是一种神奇的灵药!
世间的一切苦难,一切不幸,似乎只有音乐才是真正的慰藉。
瞽父一向对那些前来琴舍周围听乐的人是非常欢迎的。他在老卫国的时候便是这样做,到了新卫国,愈加地敞开琴舍的大门,让音乐飘得更远一些。
这位伟大的大乐师是真正懂得音乐的。
在琴舍外聆听音乐的人们都很自觉地保持肃静。要是有人不小心发出一丁点儿的动静,边上的人马上会直朝着他竖着中指,发出轻微的“嘘嘘”之声,那人便赶紧鞠躬致歉。
楚丘人全都知道瞽父琴舍之所在。当马车快行驶到这里的时候,驾者会自觉地让马儿衔枚,以极缓的速度,慢悠悠地“游”过瞽父的琴舍,蹑手蹑脚地,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太大的声响,打搅了瞽父和他的学生们。直到“游”出一段距离之后,方才策马绝尘而去。
瞽父,人称“乐圣”。
楚丘城里的人说:瞽父是你们卫人的乐圣,也是我们宋人的乐圣。
因为,当时的楚丘实则就是一座由北迁的宋人和南逃的卫遗民共同建设、生活的新城。在这里,宋人和卫人之间是没有那么多此疆彼界的。仁义的宋人时常对落难的卫人施以援手,以尽地主之谊。
卫国的瞽父,如同一盏灯,照在黄河南岸上。
这里,曾经是荒乡僻壤。
这里,如今是失国的卫人们的栖身之地。
因为有了瞽父这盏灯,这里的人们心中便也燃起了光明与希望。
瞽父的光,不仅温暖在卫人的心头,也照在宋人欣喜的脸上。
2.
瞽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卫人,实则是关中人氏,地地道道的“老周人”。
瞽父出身于音乐世家,原是周朝的宫廷乐师。
大约从西周中期时起,其家就世代在周朝的宫廷中奉乐。从关中的镐京,一路到成周的雒邑。到瞽父这一代,据说已经是第十代了。
瞽者,目盲也;父者,甫也,古时对男子的尊称。瞽父,译成今天的白话,就是一个令人敬重的“盲翁”,一位优秀的“盲乐师”。
瞽父并非天生目盲。他曾经也是一个视力正常的孩子,天真且浪漫。他见过万物的斑斓,也见过造物的玄妙。他见过巍峨的高山,也手掬过潺潺的流水。他见过风吹麦浪的样子,也领略过柳舞水面的曼妙。他亲历过四季的变幻,他亲历过市井的烟华……总之,关于人间的一切,在他小时候,其实是经历过很多很多的。
或许,盲人的家族多少都会存在一些视觉基因上的缺陷。在瞽父尚未成年的时候,突然得了一场大病,持续高烧不退,等病愈之后,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了。可怜的瞽父从此便失去了光明,原先他曾经熟悉的一切,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离他远去,远去……再也摸不着捉不到了。他掉进了一个暗不见底的地方,到处是漆黑一片。
一种乐观的说法是,当老天为一个人关上一扇窗的同时,其实也为他打开了另外一扇窗。
毕竟是出身在音乐世家,瞽父打小就接受过极其严格的音乐训练。他那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很快就在一众同族的孩童中显现出来,长辈们全都对他夸赞不已。在他尚未目盲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
“可惜不是个盲孩子,”族里的长辈轻声叹道:“要不然,应该是可以进到宫里当乐师的……”
并非所有的乐人都必须是盲人,只是盲乐师在乐人中的地位是最高的。在中国上古时代的早期,宫廷乐人基本都是盲乐师。《诗经》中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盲乐师啊盲乐师,
坐在宗庙大庭中。
钟架鼓架都摆好,
崇牙之侧羽屏风。
小鼓大鼓悬挂起,
鞉磬柷圉俱齐全。
乐器齐备就演奏,
箫管并吹音绕梁。
众乐并起声洪亮,
肃穆和谐调悠扬,
祖宗神灵来听赏。
我有贵宾也光临,
曲终不觉奏时长。
《周颂》是西周初期诞生的国家祭祀乐,因而,这首歌便是周初的真实写照。
这是一首在中国音乐史上极其著名的歌,将西周时期宫廷盲乐师们演奏音乐时的场面细致地刻画了出来,令几千年后的人们都可以从中了解一二。歌中出现了很多古老的乐器,因这首歌的传世,方为世人所知。
真正伟大的歌诗其实全都是这样的:歌诗当中有着诸多不朽的电影镜像,自彼时,传送至永久。
3.
我们在现当代欧美民族音乐学者所做的众多的田野调查报告中发现:其实在世界各地,都有崇拜盲乐师的传统。
人们相信:盲人天生可以和上天通灵,有着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他们能够将上天告诉他们的一切,编成歌儿传唱,那歌儿,便也有了神性。音乐,乃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盲乐师们就是这一神圣礼物的中间人。他们并非音乐的创作者,只是传达者。
在中国的文献中,虽然没有这样完整而清晰的表述,但细揆之,实际也大同小异。毕竟,中国有关音乐起源的传说,都和神有关。神需要祂在人间的传达者,于是就有了盲乐师。
在远古的欧洲,著名的荷马传说也是一个盲乐师。根据一尊原作于古希腊海伦时代、复制于罗马时代的荷马半身塑像,荷马,“长发、络腮胡须、双目失明 ”。
“世间存在着关于荷马生平的史料,但都只是一些传说。如果要说明荷马的形象为何变成了瞎子,这是因为,古人认为,一个人要是失去了视力,他的记忆力会变得更加惊人,这或许不无道理。”
皮埃尔•维达尔-纳杰在《荷马的世界》一书中如是写道:
对希腊人来说,荷马是最出色的诗人,就像《圣经》是犹太人和基督徒的圣书,就像《神曲》的作者但丁是古今的意大利人热爱的诗人一样。
柏拉图在他的一个对话录中叙述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对一位吟游诗人——以弗所的伊恩——所说的话:
说真的,伊恩,我不止一次地羡慕你们那些史诗游吟者的才艺!你们必须凭借着你们的艺术时时打扮自己,尽可能地展示你们的俊美;同时你们还要生活在一大群优秀的诗人中间,特别是和最优秀、最神圣的荷马生活在一起。
恕我大胆地揣想,也许人类早期的盲乐师有相当一部分其实也并非天生就是盲人,他们之所以因各种原因而致盲,恐怕当中应有人为的因素。
因为彼时的人们认为眼睛完好的人,反而触觉、听觉和记忆力、专注力都不算很好,为了让乐人在感官上保持对音乐的灵敏度,让乐人于优秀之上更加优秀,所以人为地把眼睛弄瞎。
这一假想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所以,我所爱的读者们哪,你们大可姑妄听之。
荷马曾讲述过色雷斯人塔米里斯的故事:
……缪斯们在多里昂,
遇见过色雷斯人塔米里斯,打断了他的歌声,
那人从奥卡利亚的欧律托斯家里去到那地方,
他夸口说,要上提大盾的宙斯的女儿
文艺女神们同他比赛唱歌的艺术,
他能得胜;她们在愤怒中把他弄瞎了,
夺去了他的歌声,使他不会弹琴……
塔米里斯的故事,也许就是在隐喻那些在古代被人为致盲的乐人们的遭遇吧。
瞽父的突然失明,当然是一件令人十分痛惜的事情,但他家族中的长者们却并不这么理解,他们反倒觉得这一切全都是上天的安排。
瞽父的家族毕竟世代为宫廷乐师,眼下的后辈当中除了瞽父之外,实在没有能真正拿得出手以世袭乐师的人选。这下好了,总算有瞽父这样一个优秀的继承者,可以让家族体面地保住宫廷乐师这个职位。
在瞽父的祖和父这两代,实际已经是到了东周时期。东周,是一个扶不起的小朝廷,早已没了西周时候的魂魄,彼时天下又“礼崩乐坏”,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宫廷乐师的地位已然急剧下滑,待遇早就远不如前了。但家族的人仍然出于传统,并不想轻易失去本家族乃宫廷世代乐师的这份荣耀,这,就是他们对瞽父始终寄予厚望的原因了。
瞽父在失明之后,家族里的长辈们便一起重点培养他,没过几年,天资聪颖的瞽父果然不孚所望。
“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是哩!是哩!祖先显灵了哇!咱们家这回总算有望了!”
……
长辈们为自己的家族中出了这样一个音乐奇才而欣喜不已,对着上天和祖宗之灵跪拜不已。
瞽父被送进东周小朝廷的乐宫之后,不久,果然成了乐宫里数一数二的乐师。
族人们无不额手称庆,认为祖先显灵,才让瞽父为家族赢取了这份无上的荣耀。
祖先庙堂里的香火,也因此而昼夜点燃着。
4.
对正统的音乐人来说,东周,是一个非常不幸的时代。
当西周的王冠落地之后,宗周在关中的地盘被秦人和西戎悉数占有,周朝的朝廷只好迁到今天的洛阳,史称“东周”。这个时间点就发生在瞽父的祖父在世的时候。
公元前770 年,犬戎南下灭亡西周,杀死西周的最后一位君王周幽王。申侯、鲁侯和许文公拥立原太子宜臼即位,是为周平王。与此同时,虢公翰也在携地拥立王子姬余臣为王,史称周携王。周王室出现“二王并立”的局面,长达二十年。周平王得到郑、晋、秦、卫等大诸侯国们的拥护,被认作是周王室的正统,周携王则相对孤立。公元前750年,晋文侯帮助周平王攻杀了周携王,周王室才最终由周平王一统。
东周这个小朝廷,仓皇如丧家之犬,甫一来到洛阳,屁股刚沾上凳子,还来不及好好喘口气呢,便迅速沦为了诸侯们争抢的砧板上的肉。诸侯们无不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算盘,为了政治利益,不惜一次又一次向东周小朝廷施加压力。而东周小朝廷内部也时常发生权力争斗。每一次争斗,东周的礼器便搬来搬去,一会儿搬来这头,一会儿又搬去那头,简直儿戏,滑天下之大稽。对此,《左传》曾有详文记载。
正因为东周小朝廷内部的混乱,礼制的失序,宫廷乐师们便也跟着倒了大霉,地位不保,待遇变差,这些倒还是其次,有些优秀的乐师不得不逃离乐宫,流落各地。这是中国自有乐官制度以来,有史料可查的最早的一次大动荡。
《论语•微子》如是说:
太师挚逃到了齐国,二饭乐师干逃到了楚国,三饭乐师缭逃到了蔡国,四饭乐师缺逃到了秦国,打鼓的方叔入居黄河之滨,摇小鼓的武入居汉水之涯,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入居海边。
据孔子的记载来看,当时一次完整的周朝宫廷宴饮,当中至少分了四个流程:首饭、亚饭、三饭和四饭。饭,就是宴饮中的流程的意思。所谓的“亚饭干”、“三饭缭”、“四饭缺”,指的就是分别负责提供第二、三、四个宴饮流程中的音乐服务的乐师,他们在乐宫中的地位不低,仅次于“大师”,也就是乐宫中地位最高的那位乐师。文中缺省了负责“首饭”这个流程的乐师,揆文义,应是由“大师挚”亲自负责的。
文中,“大师”与“少师”先后对举,表明当时周朝乐宫中的乐官人数众多,职阶高下不等:最高的是“大师”,“少师”则较“大师”低了很多个级别。
另外,打鼓的、摇小鼓的、击磬的,都是各有专司的乐师,全是那种乐器领域中的最顶尖的专家。
孔子应当是在他前去东周时,听乐宫的老乐师们这么说的,便也这样记载下来了。
孔子之所记,仅仅是很小一部分有名有姓的著名的宫廷乐师的情况。至于曾经庞大的乐师团体,也无不东奔西散,面临各种不幸的运命之摧残。他们的故事并没有在史书中留下丝鸿片爪,但我们耳边似乎仍然可以听到曾经那震耳欲聋的悲泣声,那声音,如同黄河汹涌的咆哮!
瞽父一家祖、父、孙三代,虽然还得以勉强守持着宫廷乐师这份在他们看来无比荣耀的差使,但他们也不得不直面这样不幸的情况:乱世之下,真正优秀的乐师不得不流离失所,而那些滥竽充数之辈则充斥宫廷。
瞽父的祖辈和父辈们只教会瞽父如何研习音乐,坚守传统,但他们并没有教他如何圆滑世故。瞽父原本就是个“乐痴子”,一心只知乐中事,两耳不闻窗外声。当宫廷乐师内部争斗选边站的时候,他完全不知所措。因此,他在东周小朝廷乐师中的地位一降再降,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昔日被人尊敬,出入各种宫廷雅颂之乐重大场合的瞽父,这时便觉得非常地失落。他听着宫廷中传出那些章法失序、呕哑嘲哳的所谓乐声,气愤得不得了,但也只能连连哀叹。他的居所几乎无人问津。对瞽父来说,这是他此生至暗的时刻。
唯一能让他多少有些存在感的,便是在演奏那些难度极高的大乐——比如《大武》——的时候,滥竽充数之辈实在不敢再贪功冒险,这时便有权贵发话:
“谁能奏之?”
“瞽父。”
唯唯诺诺的乐官头儿如是相答。
这个时候,只有请瞽父出来撑场面,才不至于让这帮庸才们露丑,让朝中权贵的颜面尽失。
当此之时也,瞽父在众人的簇拥下,怀抱着他的爱琴,昂然而入,指挥有度,导引有方,众乐师才能勉强完成演奏,不至于砸了场。
悲哉!
哀哉!
音乐非因时代而湮没,乃因庸才而堕落,斯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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