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怀市第一高中，开学第一天。
高一五班的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少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他旁边那个男生几次扭头看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干咳了一声。
班主任李春华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名册，念一个名字就用笔尖在纸上画一下。她四十出头，说话不快，每念完一个名字总要抬起眼睛在教室里找一圈，找到人了笔尖才落下去。这是她的规矩，点到一个就要上讲台做自我介绍。
“赵一鸣。”
第三排站起来一个瘦高的男生，边走边理校服领子，一路小跑上了讲台，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来的时候脸已经有点红：“大家好，我叫赵一鸣，来自实验中学，我平时喜欢打篮球，还有——”
“好，下一个。”李春华抬手打断他，“每个人三十秒。”
底下笑了一阵，赵一鸣挠着头往回走。
念到一半的时候，李春华的目光往后排落了一下。名册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的成绩单，她的视线在龙异那一栏停了两秒——洛怀市第三中学，年级第一。再抬头时，那个趴在最后一排的少年还是没动。
“龙异。”
教室里安静下来。前排几个女生回过头看了一眼，又飞快扭过头。
“就是他啊？三中那个年级第一？”
“那怎么趴那儿睡觉……”
“听说中考数学满分，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就他一个人做出来了。”
李春华又念了一遍：“龙异。”
旁边的男生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龙异这才抬起头。
他的眼尾压出一道红印，像是趴久了硌出来的。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半声刺响，前排好几位同学又回头看过来。
“到你了。”李春华说道。
龙异从座位出来，穿过过道往讲台走。他走得不快，脊背微微塌着。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着步子晃动。站到讲台前，他也没接粉笔，就那么站着。
“我叫龙异，三中来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平时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合群。爱好是打游戏和睡觉。”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笑声没压住，前后两三排都跟着笑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装”，声音不大，可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龙异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要往下走。
“龙异同学。”李春华轻咳了一声，“再多说两句吧，开学第一天，总得让大家认识认识你吧。”
龙异停下，回过身，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搭在讲桌沿上。
“行吧。”他吸了口气，抬眼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我打游戏还行，王者、吃鸡都可以找我，我打野，能带飞那种。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认真，“我睡觉不打呼噜。”
这回连李春华都没绷住。底下同学笑成了一片，有人拍桌子起哄。
后排一个男生干脆站起来喊：“龙异！带我一个呗，我吃鸡贼菜，你倒地我舔包！”
龙异看了他一眼，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出来。那男生嘿嘿两声，拿胳膊肘撞了撞同桌。
李春华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正要叫下一个。
轰——
闷响是从校外传进来的，紧接着窗玻璃跟着嗡地颤了一下，靠窗的同学齐刷刷扭过头去。
“什么声音？”
“好像是校门口……”
三辆黑色越野车碾过校门口的减速带，冲上了学校主干道。三辆车一个款式，车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标识，前后牌照都糊着一层泥点，看不清车牌号。轮胎压过花坛边的砖沿，崩起来两块碎砖，飞出去老远。
“卧槽！”有人从座位上蹿起来，“好帅的车！”
三辆车在教学楼前急刹，轮胎在地面蹭出三声长长的尖响。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弹开了。下来六个人，清一色黑色战术服。他们落地先看四周，耳朵上都挂着通讯耳机。
为首的平头男人身形很宽，抬头看了眼教学楼，视线顺着窗户一层层往上爬，最后停在三楼，停在高一五班这一排窗户上。
“目标确认，高一五班。”他对着耳麦说了一句，抬手打了个手势，“行动。”
耳麦里有人应声：“灰隼，我们上。”
六个人冲进楼。楼下的玻璃门被推开，脚步声一路滚上楼梯，快而不乱。
砰。
教室门被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扇。
先进来两个人，平头男人跟在后面。他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四十多张脸，他的目光只在龙异身上停住了。
“龙异，请跟我们走。”
龙异皱了皱眉，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有些不明觉厉：“你们谁啊，我不认识你们。”
“你的安全受到威胁，请跟我们走。”平头男人说着一只手已经抓了过来。
龙异往后撤了一步，背抵在黑板下沿：“谁派你们来的？”
平头男人没回答，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贴上来，一人一边扣住他的手臂，往上一别，架着他就往外拖。
龙异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们手上的劲很大，扣的位置也刁钻，正好卡在关节上，越使劲挣扎就越疼。
“等等——你们要带我去哪？”龙异挣不开，只能扭着头喊。
“别废话，快撤。”平头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李春华这才回过神，几步跨到门口，双手撑住门框，声音都在抖的说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学校，我要报警了！”
平头男人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证件，在她眼前翻开，停了两秒又合上。
李春华盯着那证件，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她撑着门框的手慢慢松开，往旁边让开半步。
“看清楚了。稍后会有人跟学校对接。”
龙异被架着往外走，教室里有喊的，有问的，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教室里滚成一锅粥。
走廊上的另外三人已经散开：一个走在前头开路，一个贴着墙根，还有一个在后面断后。
下楼梯的时候，龙异左腕上的表盘亮了一下。
这手表是他十二岁生日那年母亲送的。表盘是黑色的，表带磨得微微发白。他一直戴着从没换过。
屏上跳出一行小字。
“别信任何人，已派人接你。”
字停了两秒，慢慢淡下去。
龙异抬头看了看左右两人。他们的眼睛只盯着前面的台阶，没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
发消息的人说已经派人来接他。那这六个是谁派来的？
龙异被塞进第二辆越野车的后座，一个黑衣人跟着坐进来，平头男人上了副驾。
“走。”
从进校门到出校门，前后不到五分钟。操场上还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一排人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三辆车轰鸣着冲出校门。
三辆黑色越野车上了洛怀市的主干道，跑成一条线。
车里没人说话。开车的男人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平头男人侧着身子，盯着窗外倒退的车流。前面那辆压着速度，后面那辆咬在车尾上，三辆车间距始终没变过。
不像安保。更像押运。
“你们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龙异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平头男人没有回头，随口答道：“我们接到的指令是确保你安全。”
“谁给的指令？”
“无可奉告。”他的语气冷下来。
龙异靠回椅背，把脸转向窗外，不问了。
老爸老妈是一周前出的家门，说是去外地出差。走的那天早上下着小雨，老妈站在门口给龙异整校服领子，一边整一边念叨，说开学第一天别迟到，说冰箱里包了饺子，饿了就自己煮。老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临走时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也算是交代了男人之间的信任。
说好一周就回。今天正好第七天。
“不对劲。”开车的男人忽然出声。
平头男人立刻回头：“怎么了？”
“后面有车跟着。两辆——不对，三辆。”
龙异透过后窗看过去。三辆深灰色的轿车从车流里挤出来，不急不慌地压上来，车距一段一段地缩短。
平头男人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立马做出指令：“甩掉他们。三号车断后。”
耳机里应了一声。队尾那辆越野车猛地减速，横过来把半条路堵死。
第一辆深灰轿车没减速，油门一脚踩到底，直直撞上去。闷响隔着玻璃传进车里，越野车被顶得横出去半条车道，车尾甩在护栏上刮出一片火星。
第二辆从右边包抄，也是加速冲过来。
龙异坐的这辆往右猛地一偏，司机死死攥着方向盘，车尾甩出去又硬拉回来，龙异整个人撞在车门上，肩膀磕得发麻。
“加速！甩开他们！”
第三辆深灰轿车从左边切上来，车头别住越野车就往路边的护栏上挤。轮胎蹭着路缘石，冒出一股青烟。司机往回打了半把方向，车门擦着护栏过去，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侧路冲出来，横在路中间。
刹车已经来不及。司机一脚踩到底，车轮锁死，车头往下一沉，还是滑着撞了上去。
越野车一头扎进货车的侧面。
撞上去那一下，龙异整个人被甩向前，膝盖磕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上。先是一麻，疼才跟着涌上来。挡风玻璃裂出一片白网，接着整块塌了下来，碎渣溅了一排。
焦味混着汽油味从车头传过来。
龙异闷哼一声。
“下车！”平头男人踹开车门，一把将龙异从后座拖了出去。
龙异被拽着跑了两步，落地那一下膝盖没接住力，人往旁边歪去。平头男人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
龙异跑得喘不上气，肺里像塞了一团火，膝盖每落一步，疼痛就往骨头里钻。
追兵里有人故意把铁棍磕在墙上当当当地响。
平头男人拖着龙异拐过一个弯，忽然猛地停住。
巷口堵死了。
五个女人站成一条线，深色制服，黑色短发，站姿一模一样。为首的身材高挑，眼神清冷。她先扫过平头男人，视线才落到龙异脸上。
短棍、匕首、格斗.刀。五个人随即散开，把巷口每一条能走的路都封住了。
平头男人把龙异往身后一拽，摆开格斗架势，喉咙里挤出一声：“你们是谁！”
龙异被这一拽带得后退半步，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云山栖安保部。”高挑女人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龙异，看一下你的手表，上面是不是写着‘龙行云山’。”
龙异低头。表盘真的亮了。
“龙行云山。”他说道。
“没错。”女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挪回平头男人身上。
平头男人的脸色发青：“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龙异——”
“你的命令来源不明。”高挑女人打断他，短棍在掌心转了半圈，往前走了一步，“龙异，你父亲留下的安全协议指定了我们作为唯一安保，表上的消息是我们发的。这些人来历不明。”
平头男人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慢慢松开。
高挑女人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短棍带着风声劈下去。平头男人侧身躲开，右拳跟上。女人左手格开，随即一记肘击砸进他胸口。
巷口两侧，剩下四个人同时动了。
两个迎向追兵，短棍专往手腕和膝弯上敲。两声闷响，铁棍哐当落地。人跟着跪下去，抱着自己的手腕连喊都没喊出来。另外两人从侧面压上，格斗.刀贴上剩下几个人的脖子，后头那个刚想抬脚，刀已经横到了喉咙前面。
平头男人被一棍扫在膝弯上，踉跄两步单膝跪地。他抬头瞪着女人，眼睛里全是不甘。
“就这？”高挑女人把短棍抵在他喉咙上，声音冰冷，“再动一下，我不介意杀了你。但我今天不想杀人。带上你的人，滚。”
平头男人的喉结滚了滚，咬着牙点了点头。
高挑女人收回棍，走到龙异跟前蹲下，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裤腿磨破了，擦掉一大块皮，血珠正往外渗，膝盖已经有点发肿。
“能走吗？”
龙异试着站直，那条腿打了个颤，还是点了点头：“能。”
“你们两个，带着他。”
两个女人应声走过来，一左一右搀住龙异。
巷子另一头，平头男人架起受伤的同伴，一边退一边对着耳麦汇报。几人很快拐出了巷口。
高挑女人带着龙异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街上的车声一下子涌了回来。街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提前打开等着他们。
龙异被扶上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商务车汇进车流。
后座上，龙异低着头看手腕上的手表。
别信任何人，已派人接你。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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