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星期六。清明前一天。晴了三天,北墙上的水印退成一片浅黄,手按上去是干的。
早上六点,知秋把北屋地上的东西又挪了一遍。缝纫机蒙着蓝布,往东墙挪了半尺,压住地上那道铅笔线——一道,往西三公分,是照线挪的。针线匾和旧线轴装进一个纸箱,搁在缝纫机踏板上。腾出来的地方,够立一块板。
陈屿八点到的。他带了一把电钻、一根卷尺、两根备用的木楔。进门先看北墙,伸手按了按,又拿指甲刮了刮踢脚线边上那道旧痕。
“干透了。”他说,“今天上,能上。”
龙骨还捆着,牛皮纸没拆。两个人拆开,靠上墙,弹线,打眼。老楼的墙是砖混,钻头进去先是一层灰,后头才是砖。第一根立起来,陈屿搭上水平尺,知秋在底下垫木楔。垫到第三块,平了。
第二根离第一根六十公分。第三根离北窗框边留一拳——板要贴到窗套,留多了漏风,留少了装不上。
十点,母亲从菜场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三棵青菜、一把香葱、一小块五花肉。她站在北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这间要做什么?”
“隔一间。”知秋说,“板隔的,能拆。”
“隔出来做什么?”
知秋把电钻的线往边上踢了踢。“做活。放张桌子。”
母亲“哦”了一声,把菜拎去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还站在门口。
“缝纫机放哪儿?”
“放里头。”知秋指了指刚立起来的龙骨,“门开在西边,机子从这儿进去,靠东墙,光从北窗进来,不背光。”
母亲看着那几根龙骨,看了很久。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知秋手里的电钻停了一下。
“他说北屋空着可惜,隔一间给你画画。”母亲说,“那时候你上初中,画了一墙。”
“嗯。”
“后来你不画了。”
知秋没接话。她低头把龙骨上的一颗钉子敲到底,敲了两下,第三下轻了。
母亲回厨房去了。抽油烟机响起来,声音很旧。
十一点半,第一块板上墙。十八厘的多层板,昨天从门口那摞里搬进来,靠着东墙晾。知秋抬上边,陈屿托下边,对准龙骨,自攻螺丝一颗一颗进。一块板上八颗,四角四颗,中间四颗。
第二块,第三块。到中午,北墙西半边立起来了。屋里一下暗了一截,光从北窗和东边剩的半截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规整的长方形。
陈屿收工回店里,说下午再来。知秋煮了两碗面。母亲坐在对面,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你脸上有灰。”
知秋拿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真有灰。
“下午还上?”
“上。今天上完。”
“明天清明。”母亲说,“你不回深圳?”
“不回。”
母亲低头吃面,没再问。
下午两点陈屿来了,带着他媳妇做的一盒绿豆糕,用保鲜膜盖着。两个人把剩下的板立完。北屋从中间隔开,西边是过道,东边是那间新的——六七个平方,北窗在正当中。
装门框的时候卡住了。门框是买的成品,比留的口宽四公分。知秋拿卷尺量了两回,是量错了:她把龙骨的中心线当成了边线。陈屿说要不把门框改窄,知秋说不用,把西边那根龙骨挪两公分。
挪龙骨要拆板。她把西边三块板卸下来,重新弹线,重新打眼。陈屿在底下托着。折腾到四点半,门框进去了。
“你今天非得装完。”陈屿说。
“明天清明,你要回老家。”
“我回不回老家,跟你装不装完没关系。”
知秋把门挂上去。合页是黄的,四寸,三个。门关上,缝很小,一道细光从底下进来。
她退到过道那头看。门是新的,门框是新的,墙是老的。门口那摞板只剩底下垫着的两根木方。
陈屿把工具收进包里,看了一眼门。“这门,开的方向反了。”
知秋看了看。门往东开,开进去撞桌子。
“反了。”
“拆下来重装?”
知秋站了一会儿。“不拆。”她说,“桌子往南挪。”
陈屿笑了一下,没说话,拎包走了。
晚上,知秋把缝纫机推进北屋。机子重,她在门槛上垫了一块布,一点一点挪。母亲站在过道里,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围裙上。
机子推进去,靠东墙,正压着地上那道铅笔线。知秋掀开蓝布,擦了擦台面,把针线匾和旧线轴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归位。小抽屉一拉开,划粉还在里头,还是那天放进去的位置——三角形的,边角磨得滚圆,搁在线轴边上。她把抽屉推上。咔的一声,很轻。
母亲进来,站在北窗底下。窗是新封的,玻璃上有一层薄水汽,是屋里的湿气,不是漏的。
“这间是你的了。”母亲说。
“是爸想给你的。”知秋说,“我先用着。”
母亲没说话。她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潮。她把那点潮在围裙上擦掉,转身出去了。
夜里下起雨来。知秋躺在自己屋里,听见雨打在刚封的窗上,声音比上个月闷。她起来,走到过道,推开北屋的门看了一眼。缝纫机上蒙着蓝布。北屋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她下午抄的照护清单,跟冰箱门上那张一样,铅笔写的,字写得大。
清单底下她添了一行,昨天夜里写的:
北屋:门往东开,桌子往南挪。
她关上门。雨还在下。
清明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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