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三个字圈定之后，我没有急着动身。
我把力士请到沙盘前，就着那幅画满了记号的舆图，将设伏的谋划，一处一处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壮士你看，”我指着沙盘中那两道起伏的沙冈，“博浪沙在阳武县南，驰道自两道沙冈之间穿过。始皇帝东巡齐鲁，这是必经之路——他要封禅泰山、刻石之罘，舍此驰道，别无坦途。此其一。”
“其二，”我的指尖移到沙冈之上，“两道沙冈高出道面数丈，冈上枯芦经冬不倒，与新生的蒿莱荆棘缠作一片，深可没人。你伏在冈顶，居高临下，车驾自谷底经过，如在脚下。百二十斤铁椎自高而下，借的是地势，又是你的神力，便是车驾覆着铁甲，也挡不住这雷霆一击。”
“其三，”我又指向沙冈之后，“冈后是大河的支津，河道纵横，芦苇荡连着芦苇荡，里头只有渔户才认得的小路。一击得手之后，你我分头遁入芦苇，约定一个月后，到下邳会合。秦军铁骑虽众，在这沙阜水网之间，骑兵冲不起来，搜捕展不开，只能望洋兴叹。”
我抬起头：“车驾必经，利于俯击，便于脱身——有此三利，博浪沙是天赐的设伏之地。”
力士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却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拍案叫绝。
他抱着胳膊，浓眉拧成一团，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先生，某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某总觉得，这法子……不够痛快。”力士的大手在沙盘上方比划了一下，“伏在土冈后头，等车驾过了，趁人不备，一椎砸下去，砸完扭头就跑——这是刺客的勾当，不是某想要的。”
他抬起眼，铜铃大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某想的是，索性正面截杀！待始皇帝车驾行至近前，某独自一人，持椎从道中杀出，当街拦驾，先砸翻他的护卫，再一椎捣碎他的车驾，把嬴政从车里拖出来，亲手扼断他的喉咙！某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是某堂堂正正杀了他，而不是鬼鬼祟祟地掷上一椎便逃！”
“先生放心，”他拍着胸膛，“某这一身力气，护驾的那些郎官、虎贲，某还不放在眼里。便是死，某也要死在始皇帝的车驾前头，死个轰轰烈烈！”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待他说完，我才缓缓摇了摇头。
“壮士，你可知道，始皇帝出巡，扈从有多少人马？”
力士一怔。
“郎中令所统的郎官、卫卒，随车的虎贲、材官，少说数千，清一色是秦军里百里挑一的锐士，人马俱甲，强弓硬弩。”我一字一句，“你力能举鼎，百人难近，这我信。可你冲得破第一道盾墙，冲得破第二道矛阵么？躲得过正面的长戟，躲得过四面的乱箭么？正面截杀，不是去杀始皇帝，是去送死——而且是白白送死。”
力士张了张嘴，想要争辩。
“我知道你不怕死。”我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可壮士，你想过没有，你我这条命，是拿来做什么的？”
“是拿来成事的，不是拿来成仁的。”
堂上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拍来。
“世人都赞烈士，说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我缓缓道，“可在我看来，轻易言死，是最不负责任的勾当。你今日血溅车驾，图了个轰轰烈烈，然后呢？始皇帝若没死成，谁再掷第二椎？天下的残局，谁来收拾？万民的苦难，谁去解救？你一死固然痛快，把这千斤担子，又推回给了活着的人。”
“真正的大勇，不是敢去死，是敢活着——含垢忍辱地活着，百折不回地活着，留着这有用之身，把一件大事，从头做到尾。”
我伸手，按在他铁塔般的肩头上。
“所以这一椎，要掷，更要走。高丘掷椎，一击即走，不是怯懦，是因为你我都不能死在博浪沙。壮士，你要记住四个字——贵在全身而退，留有用之身。杀嬴政，是为了天下；活下来，更是为了天下。”
力士怔怔地望着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堂外的海潮声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巨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朝我一抱拳，声音低沉而郑重。
“先生说得是。某这条命，从前只当是自己的，想着怎么死得值。今日先生告诉某，它是天下的——某便替天下，好好留着它。”
“就依先生：高丘掷椎，一击即走！”
谋划既定，接下来便是等。
我们在岛上一边演练，一边等候关中来的消息。力士每日到海滩上练习掷椎，我则反复推演车驾经过博浪沙的时辰、风向、日照，把每一处细节都在心里过了千百遍。
这年开春，消息终于到了。
始皇帝下诏东巡，不日起驾，出函谷关，经三川郡，东巡郡县，路线与我推演的分毫不差。
我与力士当即启程。我们将铁椎裹进一辆贩布的货车，扮作行商，渡海登陆，昼伏夜行，穿过故魏、故韩的土地，一路向博浪沙而来。越往北，官道上的盘查越严，东巡的清道使者四出，沿途亭驿都在赶办迎驾的差事。我们弃了大路，专拣乡野小径，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阳武县南。
踩点用了两日。
我亲自带着力士，扮作割芦的樵夫，把那两道沙冈、冈上的芦苇、冈后的水网、脱身的小路，一一勘过，又在冈顶选定了埋伏的位置——那里居高临下，驰道一览无余，身后三步便是没顶的芦苇，正是掷椎与脱身两便的绝佳之处。我又领着他在芦苇荡里走了三遍脱身的小路，在哪一处拐弯、在哪一处渡河、在哪一处换衣，都细细交代清楚，直到他闭着眼也走得不错，方才作罢。
东巡车驾抵达的前一夜，我们潜入了博浪沙。
春夜的风掠过沙冈，吹得枯芦沙沙作响，如千军万马衔枚疾走。力士伏在我身侧的草丛里，百二十斤铁椎横在膝上，黑暗中，我听见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我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星河横亘，北斗斜指东方。我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贴着皮肉的竹简，“观天之道”四个字，仿佛与我的心跳一同起伏。
万事俱备。
杀机，已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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