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明了沧海君的所在，我没有半分迟疑，次日便雇了一艘入海的商船。
船行东海，一连数日，四面都是望不到边的碧波。海风猎猎，吹得帆篷鼓胀如弓，成群的海鸥绕着桅杆盘旋。我立在船头，怀里揣着这些年余下的全部金珠——那份最重的家财，我一分一厘都没舍得动，为的就是今日。
商船在海上行了七日，终于在一座大岛前泊了岸。
那岛便是沧海君的封邑。岛上有城郭、有市集、有良田，港口里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街巷之间，往来的多是佩刀带剑的游侠、亡命，各色口音都有，六国的人都能在这里见到。秦法管不到海上来，这座岛便成了天下亡命之徒的一处容身之地。
我寻了馆驿住下，先托人递了拜帖，又备下厚礼：黄金百镒，明珠十斛，还有一副从赵地得来的玉璧。
三日后，沧海君召见了我。
他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身形魁伟，一张紫棠色的脸，目光如电，全无封君的迂腐气，倒像个海上的豪杰之王。堂上坐满了门下的宾客，佩剑林立，都拿眼睛打量我这个文弱的中原书生。
我长揖不拜，开门见山：“张良，韩国遗民，五世相韩之后。韩为秦灭，弟死不葬，天下为秦所苦。良散尽家财，为的是一件事——刺秦，为天下除暴。闻君侯门下有非常之人，愿以全部身家相托，求君侯成全。”
堂上一片哗然。
沧海君却不动声色，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张先生的胆气，老夫佩服。只是刺秦一事，谈何容易。你要见的人，老夫可以让你见——只是他那个人，只认得真本事，不认得金银和口舌。你若折服不了他，老夫这一关，你便过不去。”
他一挥手：“来人，请力士。”
片刻之后，堂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鼓点砸在人心上。
一个巨汉走了进来。他身高九尺，肩宽背阔，一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如铁，袒着半边臂膀，怀里竟横着一只青铜大鼎，那鼎少说也有数百斤重，他却像抱着个木盆一般轻松。进得堂来，他手臂一振，将大鼎轻轻放在地上，青砖地面都为之一颤。
这便是那位力士。
力士扫了我一眼，见我身量单薄、面色白净，眉宇间顿时浮起一层不屑。他也不与沧海君见礼，径直走到我面前，瓮声瓮气地道：“就是你，要刺秦？”
我拱手：“正是。”
“你？”力士上下打量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副身板，风大些都站不稳，也敢说刺秦？”他转身走到堂前，单手抓住那只青铜鼎的鼎耳，沉声吐气，竟将数百斤的大鼎单手举过了头顶，面不改色，“某这只胳膊，能举此鼎，能掷百斤铁椎。你呢？你有什么本事？”
满堂宾客轰然叫好。
力士放下鼎，走到院中，指着一尊拴马的石础：“书生，你若能将这石础挪动半步，某便敬你三分。”
那石础怕不有二三百斤。我走过去，双手扣住石础的边沿，运足了力气，脸涨得通红，那石础却像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堂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力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手无缚鸡之力，也敢谈什么刺秦、什么除暴？我看你是国破家亡，吓破了胆，跑到这里来说梦话。”
换作旁人，受这等羞辱，早已拂袖而去，或是恼羞成怒。
我却不怒。
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平静地抬起头，望着他：“壮士神力，良不如也。可良有一问，想请教壮士。”
力士冷哼：“讲。”
“壮士能举此鼎，能掷百斤之椎，可谓万人敌。”我缓缓道，“可良想问壮士：你这一身神力，这些年，可曾杀过一个秦人？可曾报得了你全家的仇？”
力士浑身一震，脸上的轻蔑僵住了。
“你举鼎，满堂喝彩；你掷椎，百步穿杨。”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然后呢？仇还在，秦还在，天下的百姓还在受苦。匹夫之勇，能逞一时之快，能成一椎之击，可它定不了天下，报不了万民之仇。你若只凭这一身力气去拼命，不过是多一具尸首，秦人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堂上静了下来。
我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良手无缚鸡之力，可良知道这一椎，该在何时掷、何地掷、掷向谁；知道一椎之后，如何全身而退，如何让天下震动；知道怎样把壮士这一身神力，变成刺进暴秦心脏的一把刀，而不是白白溅在城墙上的一腔血。”
“壮士之勇，是一人之勇；良之谋，是天下之谋。以一人之勇，济天下之谋，为的不是你我两家的私仇，是为六国千千万万死在秦兵刀下的人，是为道旁那些攥着草根的饿殍——这，才叫天下大义。”
“壮士，”我向他深深一揖，“你这只鼎，举得起数百斤的青铜；你可愿与良一道，举一举这天下的重量？”
力士怔怔地站在原地，这个能单手举鼎的巨汉，眼眶竟一点一点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后退半步，撩开衣襟，当着满堂宾客，重重地跪倒在我面前，伏地便拜。
“某是个粗人，只会使力气。”他声音发哽，“这些年，某空有一身本事，报不了仇，寻不到路，日夜煎熬，自以为天下再无懂某之人。先生一席话，点醒了某这颗糊涂的心。某这一百多斤，从今往后，便交给先生了！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皱一皱眉头，某便不配做这八尺汉子！”
我连忙跪下，双手扶住他。
当日，沧海君亲自作见证，我与力士在堂上对天八拜，结为生死之交。力士长我两岁，却执意以兄礼事我，说勇力可为弟，谋义当为兄。我们歃血为盟，定下了四个字的约定——
椎秦，除暴。
结拜之后，我取出身上剩余的重金，又请沧海君相助，在岛上寻访最好的良匠，采买最精的玄铁。力士说，他惯用的兵器是铁椎，能发挥他全部的臂力。
三日后，岛城深处的铁匠铺升起了炉火。
通红的炉火映着力士铜铸般的脸，也映着我沉静的眼睛。我望着炉中那一炉沸腾的铁水，仿佛已经看见，数年之后，有一道雷霆，将自东方而起，直落向那不可一世的始皇帝。
铁椎，开始打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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