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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听不见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307字, 更新于: 2026-09-29 10:07

春末的午后,太阳晒得人发懒。

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鞋底踩上去,能觉出一点点温。河边的柳絮已经落尽了,剩下一树的绿。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慢地走,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没精打采的。

顾清弦从学校出来,拐过街角,一眼看见了程闻。

他走在前面,隔着一小段路。他大概是去城东送琴,怀里抱着一把包好的琴,走得不算快。午后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石板路上。

她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今天本来有点心事。班里的事,加上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念头,压得她闷闷的。可一看见他,那些烦心事,忽然就轻了。

程老板!她喊。

他没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程老板!

他还是没回头。

她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了声音:程老板——

街上有几个人回头看她。可他仍然走着,步子都没有顿一下。

她有点急了,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程老板!程老板!

一声,两声,三声。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追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又喊了两声。他怀里的琴,在日光下泛着光。他走得很稳,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个人,在一声一声地喊他。

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街心,看着他的背影,一个数字,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数着——

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

第十声,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程闻——!

他仍然没有回头。

她喊的这十声,落进他身后的风里,像石子落进深井,没有一声回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忽然明白了。

她撒开腿,跑了上去。

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拦住他。

他站住了,低头,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有了笑:你放学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问:程老板,我刚才喊你,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的嘴唇,过了一会儿,说:没听见。

他顿了顿,又说:我刚才没看见你。

没看见。

不是没听见。

他说的,是没看见。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觉得,头顶的天,晃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 18 章的那个晚上——不,是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说我耳朵……不太好。她那时候蹲在他面前,碰了碰他的手背,心里想的是:还好,只是不太好。

想起他调音,从不靠听,只靠摸。

想起他认谱,学得那么快,快得不像话。

想起他每一次慢半拍的回应,每一次再说一遍的请求,每一次他盯着她嘴唇的样子。

她那时候,给每一件怪事,都找了一个解释。

原来那些解释,全都是假的。

真的答案只有一个——他听不见。

她喊了他十声,他一次都没有听见。

他听不见。他完全听不见。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他看着她,像是察觉了什么。他弯下腰,凑近她,轻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先于理智,涌了上来。

他慌了。

他看见她哭了。他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他听不见哭声,可他看得见——她的肩膀在抖,她的眼泪在掉。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

他只看见她追上来,拦在他面前,然后忽然就哭了。他读她的嘴唇,只来得及看清两个字——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成这样。

他想伸手给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只能笑。

他说:别哭。我刚才……真的没听见。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哄她。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苍白。

他看见她哭,心里比她更难受。可他哭不出来——他怕他一哭,她更难受。他只能笑着,把没听见三个字,说得像一句玩笑。

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他早就学会了,在别人可怜他之前,先把自己装得满不在乎。

她看着他笑,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听不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她问不出口。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说。

他怕她嫌他。

他怕她把他当个可怜人。

他怕她像别人一样,知道他听不见之后,看他的眼神里,带上那种东西。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不想应你,是……怕你嫌我。

他那时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的。

她那时候不懂。

她现在懂了。

他在这条街上,一个人守着一间琴行,一个人修琴,一个人过年。他把听不见藏了这么多年,藏成了一种本能。

她忽然懂了,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他不是不爱说话。

他是怕说错。

他不是不应人。

他是根本听不见。

她一直以为,他是沉默的守琴人。

她错了。

他是一座独自扛着无声世界的人,扛了这么多年,扛得那么稳,稳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本来就该是那样。

她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了满脸。

他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他用拇指,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别哭。我看得见你。

他的声音很稳。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看着她,又笑了一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用那种他惯常的、无声的方式,说:我没事。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红着眼睛,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喊你?

他看着她。

她没有躲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没有躲。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看着他的手指,点在他心口的位置,忽然哭不出来了。

她站在午后的街头,看着他,看着他指心口的手。

春末的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

她吸了吸鼻子,说:程老板。

嗯。

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琴行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她忽然想,从今以后,她喊他的时候,要走到他面前来喊。

从今以后,她要让他看见她在喊他。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停下,低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拉着他的袖子,走在他身边。

他看了看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回琴行。

午后的太阳,落在他们身上,影子交在一起。

小北坐在琴行门口嗑瓜子,看见他俩回来,喊了一声:老板,弦儿,你们咋一块儿回来了?

程闻说:路上碰见的。

弦儿没有纠正他。

她走进琴行,看见那把断弦的古琴,还放在里间的桌上。

她忽然想,她要快点学会唱戏。

她要唱给他听。

他听不见,可她还是要唱——她要让他看见她唱。

她想,这座无声的世界,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以后,她陪他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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