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午后,太阳晒得人发懒。
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鞋底踩上去,能觉出一点点温。河边的柳絮已经落尽了,剩下一树的绿。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慢地走,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没精打采的。
顾清弦从学校出来,拐过街角,一眼看见了程闻。
他走在前面,隔着一小段路。他大概是去城东送琴,怀里抱着一把包好的琴,走得不算快。午后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石板路上。
她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今天本来有点心事。班里的事,加上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念头,压得她闷闷的。可一看见他,那些烦心事,忽然就轻了。
程老板!她喊。
他没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程老板!
他还是没回头。
她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了声音:程老板——
街上有几个人回头看她。可他仍然走着,步子都没有顿一下。
她有点急了,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程老板!程老板!
一声,两声,三声。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追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又喊了两声。他怀里的琴,在日光下泛着光。他走得很稳,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个人,在一声一声地喊他。
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街心,看着他的背影,一个数字,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数着——
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
第十声,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程闻——!
他仍然没有回头。
她喊的这十声,落进他身后的风里,像石子落进深井,没有一声回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忽然明白了。
她撒开腿,跑了上去。
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拦住他。
他站住了,低头,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有了笑:你放学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问:程老板,我刚才喊你,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的嘴唇,过了一会儿,说:没听见。
他顿了顿,又说:我刚才没看见你。
没看见。
不是没听见。
他说的,是没看见。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觉得,头顶的天,晃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 18 章的那个晚上——不,是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说我耳朵……不太好。她那时候蹲在他面前,碰了碰他的手背,心里想的是:还好,只是不太好。
想起他调音,从不靠听,只靠摸。
想起他认谱,学得那么快,快得不像话。
想起他每一次慢半拍的回应,每一次再说一遍的请求,每一次他盯着她嘴唇的样子。
她那时候,给每一件怪事,都找了一个解释。
原来那些解释,全都是假的。
真的答案只有一个——他听不见。
她喊了他十声,他一次都没有听见。
他听不见。他完全听不见。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他看着她,像是察觉了什么。他弯下腰,凑近她,轻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先于理智,涌了上来。
他慌了。
他看见她哭了。他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他听不见哭声,可他看得见——她的肩膀在抖,她的眼泪在掉。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
他只看见她追上来,拦在他面前,然后忽然就哭了。他读她的嘴唇,只来得及看清两个字——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成这样。
他想伸手给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只能笑。
他说:别哭。我刚才……真的没听见。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哄她。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苍白。
他看见她哭,心里比她更难受。可他哭不出来——他怕他一哭,她更难受。他只能笑着,把没听见三个字,说得像一句玩笑。
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他早就学会了,在别人可怜他之前,先把自己装得满不在乎。
她看着他笑,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听不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她问不出口。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说。
他怕她嫌他。
他怕她把他当个可怜人。
他怕她像别人一样,知道他听不见之后,看他的眼神里,带上那种东西。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不想应你,是……怕你嫌我。
他那时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的。
她那时候不懂。
她现在懂了。
他在这条街上,一个人守着一间琴行,一个人修琴,一个人过年。他把听不见藏了这么多年,藏成了一种本能。
她忽然懂了,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他不是不爱说话。
他是怕说错。
他不是不应人。
他是根本听不见。
她一直以为,他是沉默的守琴人。
她错了。
他是一座独自扛着无声世界的人,扛了这么多年,扛得那么稳,稳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本来就该是那样。
她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了满脸。
他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他用拇指,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别哭。我看得见你。
他的声音很稳。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看着她,又笑了一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用那种他惯常的、无声的方式,说:我没事。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红着眼睛,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喊你?
他看着她。
她没有躲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没有躲。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看着他的手指,点在他心口的位置,忽然哭不出来了。
她站在午后的街头,看着他,看着他指心口的手。
春末的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
她吸了吸鼻子,说:程老板。
嗯。
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琴行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她忽然想,从今以后,她喊他的时候,要走到他面前来喊。
从今以后,她要让他看见她在喊他。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停下,低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拉着他的袖子,走在他身边。
他看了看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回琴行。
午后的太阳,落在他们身上,影子交在一起。
小北坐在琴行门口嗑瓜子,看见他俩回来,喊了一声:老板,弦儿,你们咋一块儿回来了?
程闻说:路上碰见的。
弦儿没有纠正他。
她走进琴行,看见那把断弦的古琴,还放在里间的桌上。
她忽然想,她要快点学会唱戏。
她要唱给他听。
他听不见,可她还是要唱——她要让他看见她唱。
她想,这座无声的世界,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以后,她陪他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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