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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跨年夜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362字, 更新于: 2026-09-29 10:04

除夕这天,梨川下了一整天的小雪,到傍晚才停。

天擦黑的时候,老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灯笼,窗玻璃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烧纸钱的火气味,还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小孩子举着烟花棒满街跑,火花呲呲地冒,照亮一张张冻红的脸。卖年画的老头收摊前最后吆喝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顾清弦站在琴行门口,看着这满街的热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从前在戏校,除夕是要唱戏的。师父说,年三十开箱,唱《跳加官》,讨个好彩头。她那时候小,够不着台,就蹲在台边看。后来她倒仓了,除夕夜就一个人在后台,听着前台的锣鼓,把旧戏服一件件叠好。

今年,她在这条陌生的老街上,一个人。

她正想着,琴行里间传来脚步声。程闻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旧铁壶,壶嘴冒着白气。他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说:出去走走。

她没问去哪儿。

她跟着他,穿过老街,走过风桥,一直走到老街尽头,梨音楼门口。

风桥上挂了两盏红灯笼,是街坊挂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把桥下的水映成红彤彤的一片。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宽的背影,忽然想:这个除夕,她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她愣住了。

梨音楼的门开着。门楣上那盏旧灯,居然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梨音楼三个字上。

门是我下午开的。程闻说,锁锈了。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推开门,领她走进去。戏场里比上次亮了些——程闻不知从哪儿翻出几盏旧灯,都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落在那座破旧的戏台上,戏台的幕布还是垂着,落满了灰,却像被灯光擦亮了几分。

戏台前,他用几块旧砖头搭了个小台子,上头搁着一把旧铁壶,壶嘴正冒着热气。铁壶旁边,是两只搪瓷缸,白底蓝边,缸沿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黑的铁。

坐。他说。

她走到台前,在那个小台子旁边坐下。他给她倒了一缸热茶,茶是姜茶,热气扑在脸上,又辣又暖。

她捧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她这辈子,还没人给她倒过姜茶。

程老板,她说,你不过年吗?

不过。他说。

那你年年除夕,都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修琴。

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琴行里,点着一盏灯,修一年里最后一把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今年呢?她问。

今年。他说,出来走走。

他没有说为什么。她也没有问。

两个人坐在戏台前,喝着姜茶,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戏台上的旧幕布被穿堂风轻轻吹动,哗啦,哗啦。

她忽然说:程老板,我给你唱一段吧。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过年了,她说,戏台上,不能没声。

她站起来,走到戏台中央,站定。

她没有唱《贵妃醉酒》。她唱了一小段别的——过年讨彩头的老戏,轻快,喜庆。她唱天官赐福,唱五谷丰登,唱一句,弯一下腰,像是真在给谁拜年。她的声音在空戏楼里响起来,比上次稳了许多。没有锣鼓,没有胡琴,她就那么清唱着,唱得满楼的灰尘好像都跟着轻快起来。

她一边唱,一边偷偷看他。他坐在台下,看着她,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有点不敢看。

她唱完,冲他笑了一下:好听吗?

过了两秒,他说:好听。

她跳下台,坐回他身边,捧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姜茶。姜茶有点凉了,可她觉得,从嗓子一路暖到心里。

她低头,摸了摸缸沿掉瓷的地方。那块黑黑的铁,被她的手心捂得温温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条老街。鞭炮声像被点燃了一样,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把梨川旧城的夜空映得通红。小孩的欢呼声、大人的笑声、炮仗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进梨音楼。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她说。

他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睫毛上沾着一点雪,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他看着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让她一直唱下去。

他默念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出口。他连自己的明天都不敢承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街上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藏着的那些东西,哪一天会塌下来。他拿什么许愿?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看着烟花,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看戏班的烟火。母亲说:弦儿,你看,唱戏的人,一辈子能碰上几回这样亮的火?她那时候小,不懂。现在她看着满天的烟花,忽然想:她这辈子,能碰上几回这样亮的火?

她想,她要一直唱下去。

她想,和他一起唱下去。

可这句和他一起,她不敢说出口。她还不敢把愿望,寄放在别人身上。她怕寄放出去了,收不回来。

我许愿了。她忽然说,程老板,你许愿了吗?

许了。他说。

许的什么?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撇撇嘴:小气。

他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刚才许愿的时候,她想到的是他。她说不清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是烟花亮起来的那一瞬,还是他坐在台下看她的那一瞬。她赶紧低头,假装喝姜茶,把脸藏进搪瓷缸的热气里。

还好天黑。她想。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一朵大烟花在半空炸开,碎成满天金粉,慢慢落下来,落进梨川的夜色里。

街上的人声渐渐散了,只剩零星几声炮响,和远处谁家电视里传出的歌声。

她抱着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忽然说:程老板。

嗯。

明年,她轻声说,还一起跨年,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她等着。风吹过来,吹动戏台的旧幕布,哗啦一声。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她抱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暖的东西。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姜茶喝完了,铁壶里的水也凉了。远处的鞭炮声彻底静下来,梨川像一条累了的河,慢慢睡过去。

他站起来,说:回吧。

嗯。她说。

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戏台。旧幕布垂着,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一排排空座椅上。

她忽然想,明年这时候,这座戏台,还会有人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年这时候,她还会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梨音楼的门楣上,那盏旧灯还亮着,照着她和程闻一前一后的影子,走过风桥,走进老巷。

琴行的灯,亮着,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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